渌水河边。
林诗音将手里的河灯放到水里,让它顺流而去,混入其余河灯中,再也分辨不清。
往年她也会在元宵节去河边放灯,灯上的心愿大多是祈盼家人平安康健,后来则盼着表哥能事事如意,可惜都没有实现。
如今她已不再相信这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太重,不是一盏小小的河灯能承载得起的。
所以今年,她没有写上心愿。
一旁相携的少女靠在一起说着心事,不远处跟着她们的父兄,女孩天真无忧的脸上笑意明媚,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偶尔含羞带怯地笑嗔两句,然后又望向自己放的河灯。
林诗音看着,有点羡慕,她并不比她们年长多少,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可这几年她觉得自己飞也似的长大了,再也不复少女时的心境。
可惜,人生就像这河水,只有向前,从不回头,人也无法回到过去。
眼见得河灯漂远了,林诗音打算回去了,她并没有什么兴致去看灯,但邀月出门时很有些凑热闹的想法,大概不会早早折返,自己先回客栈去好了,过了这两日,他们就要返回保定。
她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小院和李园了。
林诗音走出几步后,忽发现河边有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穿着泛白的旧衣,身形削瘦,右手拢在袖子里,用左手往河里放着河灯。
那些河灯和他们在附近买的都不一样,虽然也是莲花状,却造型优美,花瓣在火光中灿灿生辉,好似金色。
林诗音没有上前,她与对方本就素昧平生,只是偶然听得一段故事,看故事的人总是自诩清醒,感慨颇多,可那些喜怒哀乐只属于故事里的人。
不是局中人,谁晓其中意?
他在想什么?他的河灯中是否会写着心愿?
当年是谁害他,那人是否还活着?他又知不知道洛莲夫人的心意?
这些疑问,或许都在那一朵朵金色的河灯中。
林诗音站了站,还是离开了河畔。
她身后,那拢着右手的人依旧在放着河灯,旁人纵然觉得他的灯好看,但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当年的莲花生、莲花灯,更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最多追问他灯是哪里买的,他也只推说是相熟的朋友做的。
“你一个人要三盏河灯?我向你买一盏怎么样?”
“我不卖灯,这三盏都有数,是我为人放的,不能匀给你。”
故老传说,人放的河灯会通过河水,流到天上去,化作天河中的星星,让天上的神仙知道他们的心愿。
也曾有人笑着说:“那人的愿望也太多了,一年一年,满河都是,人的心思也总在变,也许今年觉得这样好,明年又想要别的了,若是遇见前后矛盾的,神仙该实现哪个愿望呢?”
说话的人愣了愣,道:“那我只许一个愿望,每年都是这个愿望。”
对方闻言笑道:“好呀好呀,那一定要做一盏与众不同的灯,这样在所有星星里,仙人一眼就能看到你的!”
说话的人认真回道:“不只是我的,是我们的。”
对方的眼睛笑得弯弯,好似月牙:“对,是我们的,还有舅舅,师兄他们要成家立业,会离开,可我们永远不分开。”
他望向头顶的夜空,明月皎洁,星辰点点。
天河边的仙人,今年会看见这金色的莲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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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终究是月圆时少,月缺时多,人事亦如此。
元宵节的客栈生意本该冷淡,人们不是在家中团圆,就是相携看灯,就算想吃点东西歇歇脚,街边的茶水铺子、点心摊也足够了,谁会在这个时候上客栈来?
偏偏京城的客栈永远是忙碌的,这里有太多的游子,为了前程离家来到此处,不得团圆。
不过近日客栈里的人多也去看灯了,只有寥寥数人坐在大堂中用饭。
一个人却放着大堂中宽敞明亮的地方不坐,独自坐在角落里,叫了一叠牛肉、一碗花生,一壶酒,慢慢地喝着,他只叫了一个人的份,显然并不打算与人共饮。
他本就没什么朋友,也习惯了寂寞。
因为他是个残疾的侏儒,他驼着背,弯着腰,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直不起来,所以他脾气古怪,也不喜欢旁人看自己的眼神。
无论是嘲笑,还是同情,都不喜欢。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呆在角落里,寂寞也安静。
直到林诗音走进来。
早得了吩咐的小二对这位小姐说了几句话,向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人,林诗音便走了过来。
在见到找自己的人时,她的神情有点惊讶,不是惊讶于对方是个驼子,而是因为她曾经见过他,在李园,当时他跟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林诗音似乎知道他为什么要见自己了:“孙二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对方神态平静,请她入座后,淡淡开口道:“当不得一句先生,小姐唤我孙驼子就是,这几年我在李园后的弄堂里开了个小店,小姐并不往后墙外走,所以未曾见到我。”
林诗音知道那边,李园的院墙很高,座位朝阳,高墙难免遮挡住阳光,这使得后墙外的巷子阴暗泥泞,早年姨父想把那边的路修一修,可那里的人依靠着园子生活,要修路就得把他们挪到别处去,过些日子,道路通畅了,就会有更多人来落脚营生,后面的地方又不属于李家,到时候,这些个穷苦人家就只能另寻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