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音叹道:“你看不上他也正常,你看人一眼便入肺腑,而普通人相交,或许半生都看不穿那颗隔着肺腑的心,但朋友相处,若问一个值不值,倒似交易一般,计较得失,还算朋友吗?”
顾绛笑道:“我喜欢交易,真心换得诚意,生意人不容易吃亏,而能和我做成这笔交易的人实不多,因为我的价码很高,还非常挑剔交易的对象,所以也不容易在泥泞的前路上滑倒。”
林诗音道:“前方的道路未必都是泥泞,若无赤诚,也结交不到你这样的朋友了。”
顾绛道:“与其看着天色变化,望着风雨不来,道路干净,你们俩这样的人,还是让自己站稳得好,等你有一天无论在什么境况下都能站得平稳,也就可以敞开心怀待天下人,只是想要站稳,难免跌跌撞撞。”
世人眼中的武林传奇,就是这样摔了半辈子,终于可以做到“风雨不动安如山”。
林诗音笑起来:“那就摔吧,自己选的路,跌跌撞撞走下去,也是应该,谁人能一生平顺呢?”
顾绛也笑道:“看来你已经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林诗音看着这座自己生活多年的园林,轻声回道:“过去,我怨恨他无视我的感受,为了旁人一次次伤我的心,现在我不再因为他看重朋友恩义而迁怒,但他实在违背了曾经对我的承诺,所以我还是在生他的气,不愿意去见他。”
“昨晚我想了很多,包括得知表哥把李园留给我后,我一直在想,学着你看事情的角度来审视这段经历。如果说那本书也是‘为你好’,那当我发现自己在接受李园时并无抵触,才惊觉,不只是他,我也几乎把自己和表哥当做了一个人,我把在这里的生活看做理所当然,忘了姨父姨母养大我,其实是一份恩情。”
“我姓林,来自江南,是李家夫人妹妹的女儿,若非姻亲,本与姨父没有关系,他将我视若己出,我还未回报,他们夫妻便已去世。我欠着姨父的养育之恩,竟还将李家世代相传的基业视为自己可以接受的馈赠,岂非早已忘了他是谁,我是谁?”
“他想离开这里,处理家业,是他的权利,因为李园本就属于他,可我若真的接受这份‘嫁妆’,带着它去嫁给别人,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更可笑的是我身在其中,竟从不觉得可笑。”
顾绛道:“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清,人要看清自己和别人,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诗音转向顾绛道:“我不会接受这座园子,也不能、不该在婚约解除后,继续住下去。只不过主人不回来,我会来这儿帮忙打理,毕竟这是我生活长大的地方,我也不忍心看着它荒废,所幸李园的人都还在,园子的经营,供给的生意都不曾改变,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不多。”
“龙大哥那里我已经让人都安排了,我知道他现在绝不想见到我,老管家会帮我把想给的东西都给他,作为我退婚的赔礼,我能给也只有这些了,我并不指望因此让他原谅我的悔婚,但我总要做点什么,老管家说,他会劝龙大哥收下的。”
顾绛想到李园那位和和气气、老秀才似的管家,对这些李家的旧人来说,他们几代都跟着李家,多年来早成了这儿的一份子。表小姐不外嫁了,少爷虽然跑了,但家产挂在表小姐这儿,也和过去没多少区别。他们当然希望龙啸云能做个了断离开,不要打搅他们再度安定下来的生活。
但林诗音也不打算长留在此。
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我从小到大,从未走过远路,可能在你看来十分荒唐,但我确实除了幼时从江南来到这里外,没有离开过,也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性格内向,表哥也曾想过带我出去走走,可我不愿意,他便也不勉强了。”
“我有好大的屋子,只要我不出去,风雨又和我有什么相干?我既不必期盼风雨过去,也不担心自己冻死在风雨中,只是我现在得走出去了。”
她要自己走出去,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难免不安。
顾绛只道:“需要帮忙时,便来找我,我会再停留一段时间。”
迎着林诗音的目光,顾绛道:“当然,如果到时候你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我也可以带你出去走一趟,也算实现了我那日的邀约,前提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出这个远门。”
林诗音问:“去哪儿?”
顾绛回道:“我是个江湖人,当然是去走江湖,游山玩水之余,也去看看如今兵器谱排名上的那些高手,都是什么路数。”
提到兵器谱,林诗音微微皱眉:“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这兵器谱的事,表哥的许多麻烦都来源于它,说是一个叫做百晓生的人将天下习武之人的兵刃排出了高低,这些年来为了兵器谱上的排名,斗争频频,排位低的不服气,向高位者挑战,高位者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往往也会招数频出。”
“表哥,其实不喜欢被排入其中,更不喜欢第三这个位置,奈何旁人并不这么觉得。”
顾绛笑道:“殿试上,皇帝不以才论先后,而以貌点他为探花,离开官场后,竟还是被人在榜上点为探花,这名号看起来风流,其实倒像一种嘲讽。”
林诗音道:“听音知意,和你做朋友是件极舒心的事,只要你不刻意吓唬人。”
白衣女子眸光流转,似笑非笑道:“可人有时候吓一吓,才能醒过来不是?”
林诗音轻叹了口气:“我很想感谢你这点,但因为你颇有些好捉弄人的习惯,又让我犹豫该不该因此感谢你。”
顾绛道:“谢与不谢都无所谓,反正我素来如此,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
林诗音目光幽幽:“我开始思考和你出门同游,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了。”
顾绛并并不在意她言语中的谴责,只道:“我是个随性的人,并不确定在什么时候出发,可能我会想在入冬前离开,也有可能我会等到冬天过去。”
林诗音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从这里去到关外,要多久呢?”
顾绛道:“这也要看行路者的速度,若是一心赶路,那出关时一定是冰天雪地,若他想要最后看一看这中原的风物,或许那时已经冬去春来。”
林诗音再度看向北方,她温柔地笑了,笑得明媚,似雪霁日出,红梅在冰雪中绽放,阳光洒落在枝头。
她轻声说道:“我想,那一定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