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纤素指拨弄算珠,连珠炮似的脆响从她的指尖发出。
凌素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来,道:“呦,看不出你这孩子这算盘打得好啊。”
“我二娘教的。”提起已逝的林楚君,她平静地说,“我亲娘走得早,十岁开始,就是她带我进铺子,学管账。”
凌素愣了一下。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叹息一声,拍了拍张蝉的肩膀,“若非她三番四次想将你置于死地,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她将药放在桌上,看了眼张蝉手边的账本,又拿起一边的几张账单。
赌坊,赌坊,赌坊。
妓院,妓院,妓院。
“这薛大公子一到盛京倒是忙得很呐。”她翻着这些账单,又看向张蝉,“他那晚在你院外被打得差点废掉一条腿,现在还有心思眠花宿柳,怕是伤得还不够重。”
“薛璋尚且回不来。”
张蝉对完最后一栏账目,她放下笔,先让吴管家将这几份账单同账本带回账房。
“你不会偷偷叫平王那小子暗中把薛璋给......”凌素朝着她,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杀掉”的手势。
张蝉见状笑了一下,“哪能啊,我向来遵守大周律法。”
“那为何你刚刚说......”
她侧身在凌素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凌素回过神,突然笑出声,“我说薛璋怎么这几天不见人影,暂且让他留在那里多吃些苦头。”
张蝉看了一眼桌边的那碗药。
“上哪去?”她刚准备偷偷起身回房,肩膀又被凌素给按了下去,“你这孩子最近偷偷瞒着我,倒了几回药?”
“这您都知道。”她缴械坐了下去,一只手托着腮,闷声问:“落雪跟您说的?”
“是那小子说的。”凌素将那碗药推到张蝉身前,戳了戳她的脑袋,“他说你院中养的那颗桃树都快被你用药浇死了,托我一定要看着你把药喝完。”
她恍然大悟,难怪那晚段明徽的眼睛一直绕着她院中的那颗桃树。
这人眼真毒......
张蝉无奈地看着那黑如墨汁的汤药,瘪着嘴道:“我的哮喘是娘胎自带的,根本治不好,喝再多也没用。”
“别看了,再看也得喝,治哮喘的药不能断。”凌素捏了捏她的脸,催促着:“不许剩啊,多大的人了,喝药都得盯梢,传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徒弟。”
她皱着眉,小饮一口,立刻抿起唇。
最后闭起眼,一饮而尽。
她被苦得想哭,心想下次见了段明徽,一定狠狠打他两拳。
凌素盯着她喝完全部,才道:“他是关心你,如今正当季节交替之际,这天一会冷一会热的,当然得按时用药,你也不想哪天突然在御前老毛病发作吧。”
张蝉满嘴都是苦涩药味。
“您刚刚说什么?”她脑子似有一念闪过。
“我说那小子关心你。”凌素敲了敲她的额头。
“不是这句。”张蝉急切说:“是下一句,您说这天怎么?”
“一会冷一会热,你那老毛病容易发作。”凌素不知她是何意。
“一会冷一会热。”她呢喃着这句话,脑海中猛然想通一事。
她忽然看向凌素,“师傅,您跟我来。”
她带着凌素到书房内。
张蝉踩着凳子将放在书柜最上层的一个琉璃罐取下,小心递给她。
“我素日知你是个胆大的,没想到你胆子大到连这种东西都敢养。”凌素抬手对光,仔细看着褐色琉璃罐中的两只蛊虫。
凌素手中的蛊虫是张蝉托人从西域用高价向巫医求来的。
这种蛊虫同天兴帝与段明徽父子二人体内的玉蚕蛊有八成相似。
它们一样是分为子母,同样喜欢嗜血。
她近日一直用自己的血喂养两只蛊虫,就是想试试除了用汤药解蛊毒,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
她对凌素道出缘由,“皇上体内的玉蚕蛊接连两轮用汤药医治,最后至多只达到缓解之效。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完全根除蛊虫的手段,会不会除了用针灸和汤药,还有别的方法。”
凌素思索着,想起方才她自言自语的那番话。
一会冷,一会热。
她一拍脑袋,喜道:“你不会想让皇上的龙体处于极端的环境之下,以此让他体内的那只蛊虫无法继续存活,从而被迫从体中逼出?”
张蝉点点头。
须臾,她眸中又出现顾虑,“但是如果皇上体内的母虫真的被逼出,那明徽体内的子虫一定会受影响,我现在无法做到完全保证他的安危。”
此事说来也确实棘手。
如果只涉及天兴帝一人,她恨不得让毒蛊在他体中日日作祟,已偿还她父亲所受的苦楚。
但是当中牵涉另一人的性命,她不得不更加小心,生怕出现纰漏,再让段明徽因此受到伤害。
凌素在她的书房中踱步绕了一会。
她抬目看了眼张蝉的书柜,道:“如果你能弄清玉蚕蛊的由来,也许对你根除蛊虫会有所帮助。”
“可我翻遍了很多书,连带前朝的古籍中都没有记载有关玉蚕蛊的由来。”这是她最无奈的一件事。
说来也奇,什么蛊虫毒药大周的流传的书中都有记载,偏偏玉蚕蛊竟然连前朝的禁书中都未见只字片语。
她也曾问过段明徽,但最后也是一无所获。
凌素静默片刻,道:“我幼时曾听我父亲提过,除了盛京皇宫内的太医署,还有一处地方存有天下各类医书典籍。”
“是何处?”张蝉的眸中闪过一丝希冀。
“庆州,慈云寺的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