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地面上全是阴气,甚至有不少厉鬼。这些镇民复活会被人围观吗?复生之后若继续住在这,多少有点影响往后的生活。”
“长恨钟有净化之能。你收取长恨钟,敲响它,地上厉鬼就会被钟罄声洗涤,进入轮回。此外,你担心的话,可以移镇。”
荇菜从黄椒处学来移山填海之术,可以把整个青衍镇搬离此地。左右思想之下,荇菜想起与黑羽住过的山谷,那地方在山泽内陆,鸟语花香,多竹木沙土,青衍镇人可以靠造纸为生。
“好。那就收钟净魂、移镇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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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生岛一战后,修真界已经过去三十一年。
近来,合欢宗附近出一件奇事。
距离合欢宗三十来里的青衍镇本是一处阴森鬼地,却在某一天夜里传出钟鸣声后整个镇完全消失不见,就连镇上的房屋、石板、河道一起消失。
前去收鬼的修士发现青衍镇的情况,报告给合欢宗。
合欢宗派人来查。原本属于青衍镇的地方阳光明媚、草木茂盛,只有一条宽阔的土路马道供世人穿行,再没有鬼风呼啸声。
合欢宗弟子查过后把此事上报给宗主。
清欢宗主亲自到场,呢喃自语时落下一句话:“师叔她成功了?她回来了!”
合欢妖尊归回天生大陆的消息不胫而走。
许多人都在寻她,却找不到她。
此中寻人最狠得莫不过是羽族凤尊凤武,再有青虞宗主禾诗逸,山泽女帝天行,合欢宗半月尊者、青虞的九阳剑尊,以及长恨尊者等人。
青衍整镇失踪一事惹来修真大佬到场破谜,追寻到一丝半缕的痕迹,摸到山泽深处的一块凹地。
背负行囊回来的白老先生接过儿媳蕙永递来的茶水,边喝边道:“同剑仙城的张学究谈妥了。以后,咱们青荇镇就专门供纸给他们学阁。这样有了钱,大家都饿不着。”
“太好了。”蕙永激动道。
夫君扶在蕙永的腰肢,露出鼓励、与有荣焉的幸福笑容。
蕙永羞涩地低头,瞥见青衍书局外颇为眼熟的人。
她在公公和夫君鼓励的眼神下慢慢地走出大门,穿过默默关心的镇民,朝巷道里的禾诗逸拂身作揖。
“仙长,许多年前的一场婚礼上,凡女见过您。”
禾诗逸颔首:“是。我们确实见过。那时,你随十方寺、雷火寺的主持进合欢宗,看起来是去讨债。”
“不,”蕙永连连摇头,又柔柔地笑着,“当时,许多人都是去向她讨说法吧。我被师父们请去认人,看到她后,我是真心祝福她结侣。
那场婚礼惊心动魄,让凡女毕生难忘。可惜世事无常,她和夫君没有走到最后。”
水幻在旁急切道:“我们都知道说得是谁。她人可在这?”
蕙永摇头又点头,让对面的人一头雾水。
她缓缓道:“她知道你们迟早会寻来,让凡女转述:
阿逸,我很好,也请诸位好友不必挂怀。
青衍镇重生成现在的青荇镇,还望各位好友暗中帮扶,不要被心怀不轨的人打扰此地的清净安宁。”
禾诗逸垂首,听明白荇菜留下的话。
水幻仙子蹙眉,思索间展眉道:“确实。整个镇的人死而复生,光是追求长生之术的人间权贵都不会放过你们,遑论那些身处暗地的邪修。
不过,我们合欢宗也能护你们,为何她把你们搬来此处啊?”
“自然是青虞比合欢在修真界的名气大、信誉好。”禾诗逸自信道。
水幻仙子不与她争,青衍镇也好,现在的青荇镇也罢,在修真界还是人间都是个大麻烦。师叔把这镇送到山泽,也是明智之举。
她又问道:“你们是如何复生?”
蕙永听到身后孩子们和丈夫的呼唤,柔柔地摇头:“我们本是死了,不该再存在这世上。那夜,死亡像黑夜,席卷整个镇子,想逃也逃不了。
后来,我们重见天日,却即将消散。
一只大钟罩住我们,让我们安心地沉入地下休眠。
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一直到钟响了,响了九声,我们醒过来。
所有人躺在街上,横七竖八,在第一道日光里睁开眼,起了身。”
蕙永转过身,看向巷道外行走的镇民:“他们都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就像是入夜睡了一觉,接着起来这日的事。”
又转向专注聆听的两人,兴奋道,“我记得。不仅记得,我还看到了日光里站着神,是她,是我认识得那个她。
我的夫君随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她,他大叫了一声,惊动了她。
神消失了。但是,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跪下来。”
“后来,我在后院看到她,听她讲述如何以竹木制浆造纸,又让我转述上面那段话。”蕙永轻吐口气,柔声道,“她也问过我,要不要像镇民一样选择忘记。我说不要,我要记住行姐姐的样子,记住周老夫人,记住项檀少爷……”
“你不觉得这样很痛苦吗?”禾诗逸生出同病相怜的痛感。
蕙永摇头:“我望进一双紫眸,过往的痛苦就这样消失了。我记得那些过往,却并不痛苦。”
禾诗逸和水幻仙子面面相觑。
水幻仙子道:“师叔的紫瞳惑术。她的惑术已经登峰造极,可以让你保留记忆画面却失去对那段可怕经历的情绪记忆。”
蕙永不太懂这话,回头看向走来走去的镇民,以及担忧望来的夫君和孩子们,轻声道:“他们确实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
她说:与天做交易,必需等价交换才能换取我们的余生。若我们再留在原来的地界,必有人以长生为名、复生为奇谈,对我们骚扰不休。
于是,她帮我们搬了镇,落在这处鲜为人知的山谷。
家公担心镇人的生计,我按行姐的说法,提议家公采集此地茂盛的竹木制木浆,造出一批白皙带斑纹的宣纸,供应剑仙城的学阁。这样,镇民们有了生路。”
禾诗逸和水幻仙子知道这一切都是荇菜给镇民留下的后路,又问蕙永还有什么遗漏的事没有交代清楚。
蕙永摇头,能说得已经全部告知。
两人再问不出别的事,朝蕙永点头,目送她返回家人身边。
徘徊的镇民们也做鸟兽散,这个镇的百姓空前地团结。
禾诗逸和水幻仙子走出青荇镇,居高俯望该地。
青荇镇被三面青山环伺,山中溪涧潺潺,过镇而出,完美地衔接曾经的地形。
水幻仙子感慨:“她找到这处地方应该花不少心思。”
禾诗逸勾起唇,淡笑道:“这个地方应该是她曾经对我提过的暂居处,好像有一个叫黑羽的妖族同她一起住过。这里确实距离剑仙城不远,而剑仙城是青虞宗的坊市。对于凡人来说这段路不算近,但对于我们修士讲,不过一步踏足,确实能照拂到此地。”
水幻仙子忍不住叹了声:“她倒好,留下这一镇人就消失不见。若镇民真被邪修发现,这些人岂不是砧板上的肉。”
禾诗逸轻笑:“我青虞在此,又怎会让他们被恶人发现?你不必为此担忧!”这是真真实实把此地划入青虞宗的保护范围。
水幻仙子放了心。
再次提起并不是信不过禾诗逸,而是为了师叔,多提一次加深她的记忆也好嘛。
“她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禾诗逸太熟悉荇菜的作风,一笑间宛如昙花盛开。城府涵养日渐深厚的禾诗逸已经很少会笑。
“她还能想到我,做下此番安排,即使入了套,我也觉得开心。”
水幻仙子真正呆了下,暖暖笑道:“你们的感情真好。师叔是咱们合欢宗的门面,容貌天下无双,也算足智多谋,她有你这样真心的朋友,一定会很欢喜。我的玲珑若是还在,也会有这份福气。
你们还真是让人羡慕。咱们合欢宗交朋友,真挺难的。”
禾诗逸想起女帝天行,玲珑得这份福气延伸给天行。
水幻仙子拱手:“好了,此地就拜托给青虞掌门护佑。我要回去禀告半月尊者关于师叔的消息。告辞。”
禾诗逸点头,俯首青荇镇上来来去去的百姓,一时心无波澜也无话。
水幻仙子走半道,又回来:“禾掌门,既然师叔无事,她为什么不现身呢?”
禾诗逸不答。
水幻仙子等不到答案,御使法器飞离。
禾诗逸扬眸看向远方,察觉身边熟悉的剑息,弯身拱手:“师伯,你来了。”
“嗯。”九阳剑尊抬手,想要拍在禾诗逸的肩头,又想起这位已经是一宗之主。
他放下手,如常道:“四尊已逝,道祖天尊的仇已经结了。她集结元神碎片,复生道祖。以此地情形,只有道祖能做到此事,她肯定成功了。”她有必须要做的事。而那件事、那个地方,谁也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禾诗逸明白他的意思,按蕙永的说法,复生青衍镇百姓的事必定有道祖出力。
沉默半响,在九阳剑尊离开前,她突然道:“师伯,你爱她吗?”
九阳剑尊微顿身形,长风拂白发,飘飘徐徐,宛若背负了身亘古以来的沧桑。
“诗逸,人要向前看,尤其是我们剑修,出剑无悔,方能登顶至极。
道祖消失,对于修真界、对于青虞宗未尝不是好事。长生老祖创立青虞宗时就希望青虞能长青无虞。”
他背对禾诗逸,踏空离去。
禾诗逸看着空无一人的天穹,呢喃道:“你爱她,为什么不努力留下她?若我是你,必尽余生之力寻她归来。”
远眺长天,云阔云舒,却忍不住落下难以自禁的惋惜泪水。
“菜菜,你究竟在哪,我还能再看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