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春,天空阴沉沉的,寒意彻骨。
梁欣欣穿着打满补丁的老棉袄,骑着自行车从公社绣品站回来。
年前送了一批绣品过去,因为主任太忙,没来得及给她结工资。
开年才喊她过去拿钱。
这会儿工钱就在她兜里放着,厚实的一把,把口袋都塞满了,她很开心。
就连骑车都格外有力气,这么冷的天,她却越骑越有劲儿,很快小脸儿通红。
刚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同村的陈贺年看上她了,闹着要跟她结婚。
因为他爸妈很有点身份,他以为自己志在必得,没想到梁欣欣连着拒绝了他好几次。
他有些着急了,干脆耍横的。
梁欣欣本想硬着头皮撞上去,奈何他叫了兄弟,把整条路都堵住了,她只好下车。
春寒料峭,北风将她的红色围巾吹开,露出那过分白净的面庞。
她是早产儿,体质不好。
她爸妈都是留洋后归国支援建设的。
爸爸是搞研究的,婚后不久就调去了北京。
妈妈留在本地继续做农业技术指导员,想等她爸爸工作稳定下来再考虑调动。
听说她妈妈很漂亮,人也聪明,做事积极又认真,怀着她的时候也在工作。
没想到下乡指导生产的时候,运气不好,被一个登徒子盯上了。
一路尾随,抄起板砖,将她砸晕。
幸好有人从地里干活回来,看到一个孕妇被人袭击,赶紧围上来帮忙。
凶手被民兵抓走,送去了派出所,而她妈妈却撑不到公社卫生所了,只得就近找了户农家生产。
姚阿婆正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产婆,就被叫过去帮忙。
她才七个月,生下来跟个小猫似的,两斤都不到。
哭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那家人以为她死了,就给扔了。
她妈妈也断了气。
那家人嫌晦气,没等派出所的人到,就把她妈妈抬到了后山。
结果尸体不见了。
这事轰动一时,成了一桩有名的悬案。
至于被扔掉的她,扭头就被姚阿婆捡回来抢救了。
用的是土方法,把她泡在热水里一会儿,再提出来拍脚心。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居然把她救活了。
一养就是十八年。
期间姚阿婆试着联系她的爸爸,可是,寄去北京的信和电报,全都石沉大海。
姚阿婆琢磨着,她爸爸多半是当代陈世美,攀上高枝了,所以不想认老家的老婆孩子。
而她的爷爷奶奶也联系不上,索性,让她随了母姓。
至于她的外祖家……
那是香江的资本家,谁敢联系。
只能留在这个小山村里,做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陈贺年才敢肆无忌惮的欺负她。
她扯了把围巾,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腾起熊熊怒火。
“陈贺年,你有完没完?我不喜欢你!”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这人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啊,烦死了。
陈贺年叼着一根雪原,故意把烟圈往她脸上吐:“我听到了啊,你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
说着就要去摸她的脸,叫她一手拍开,干脆提着自行车,打算从村后绕开。
没想到陈贺年居然直接拽着车后座,厚颜无耻地坐了上来:“欣欣,你别跑啊,我家连三转一响都准备好了,还有两百块钱彩礼钱,不算辱没你吧?你只要点个头,哥哥今天就带你去领证。”
“就是啊欣欣,你也不想想,姚阿婆家那破房子,能有咱老大家里的好吗?他家那可是刚砌的红砖墙,还刷了腻子,白白净净的住着多敞亮啊。”
“听弟兄们一句劝,你就跟了我们老大吧,他家这关系多硬啊,还能给你推荐到公社当广播员呢,活儿少,轻松,多稳当啊。”
“欣欣,别倔了,你就答应了吧!我老妹儿都嫉妒你了!你说他家有啥不好的啊?就他一个儿子,爸妈也年轻,还能帮你们带孩子。你就等着享福就好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梁欣欣真的不识好歹一样。
可她就是不喜欢啊,不行吗?
也不看看他那流里流气的样儿,站着像棵歪脖子树,坐下像只煮熟的虾。
更何况他整天惹是生非,一言不合就爱动手,不是跟这个干架就是跟那个扯皮。
她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看不上他这种人!
她猛地回头,瞪着陈贺年:“你给我下来!不然我喊了!”
“你喊啊!喊破喉咙也没人管你!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我们老大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陈贺年的头号狗腿子立马进行嘲讽。
其他人不约而同围了上来。
像一群野狼,欺负一只小羊羔。
梁欣欣气哭了:“你们六七个大男人吓唬我一个姑娘家,也不嫌害臊!”
“谁吓唬你了,这不是帮我们老大追求你吗?”众人哄笑。
陈贺年见她真的哭了,还怪心疼的。
赶紧从后座下来:“好好好,不逼你,你再想想,想想。”
说着打了个响指,一群哈巴狗立马分列两侧。
跟虾兵蟹将似的,目送她离开。
梁欣欣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里,在姚阿婆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阿婆,怎么办啊。他就像个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开。”
姚阿婆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长发:“欣欣啊,你别急,我再给你爸爸发个电报,要是他肯让你去北京,就不用在这里受气了。”
姚阿婆也是无奈,自己家没什么权势,只能眼睁睁看着欣欣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