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有五分钟,贺存真率先有了动作,他笑着搂住娄陵的肩,凑到耳边问他。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贺存真坐在掉漆的沙发上,见娄陵把盛了白开水的一次性纸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另拿了把小木凳坐在一边。
拿过纸杯啜了一口,他问他:“你现在怎么样?”
“就你现在看见这样。”
娄陵唇边浮现出一抹笑,不显得苦涩,反而有些安然,又或者更接近麻木。
“要不先说说你吧,你还在打游戏吗?这时候应该退役了吧。”
“哈哈,其实当时还在训练营的时候就被淘汰了,天外有天啊。”
贺存真用攥成拳的手抵住嘴唇,轻咳了一声。
“不出去看看,还不知道世界这么广大。”
自己又是那么渺小,有时甚至比不上湖边的芦苇、脚底的尘沙。
“你说的没错。”
娄陵接了一句,与他四目相对。
“至少现在已经走过来了,不是吗?”
贺存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锥心酷刑,设身处地体会了人性之恶。他看那些怪物撕去人皮,底下是一滩漆黑腐臭的恶心玩意儿,却不得不与他们共处,并在那段时光里慢慢被同化,用淌出的污血,给自己砌上一层面具。
当年消息泄露以后,他是首要怀疑对象,接连受了三天审讯,始终咬着牙让自己不露一丝破绽。负责审讯的人上报时都说不可能是他,要真是,那简直不是人,是个妖怪!
现在看来,还是审讯者不对啊。若是换作娄陵,也不用想方设法整什么电刑,一个眼神,他就要缴械投降。
就像现在。在他清透的目光下,铁签都没撬开的伪装开始片片崩塌、碎成齑粉。
“别去那个酒吧了,那里……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对面的人撇下眼睛,“难道……你是酒吧老板?”
喉结滚动了一下,贺存真用目光牢牢攫住他,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现在是。准确来说,那家酒店都是我的。”
“哦?”
他语中带笑,不见有多惊讶,只盯着茶几边缘的木刺,缓缓道:“那你给我加个底薪吧?”
“娄陵……”
贺存真不住皱眉,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怎么看都碍眼。
“不行吗?那至少别把我开了吧,不然又要找工作了。这份当时能找到也不容易啊。”
娄陵抬头望向天花板上因为渗水留下的斑痕,语气依旧轻佻,只是似乎想起了一段不怎么样的过去,面上多了一层恍惚。
看不了他这副样子,看一眼就浑身发痛,血管里流淌的东西好像变成了硫酸,将体内烧灼成一片狼藉。
“我帮你换一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贺存真想碰他的手。他指尖血色太浅。
“还有别的来钱多的活吗?”
他将视线移到贺存真脸上,眉毛微挑,神情有些玩味。
“前提是高中肄业,还有个坐牢的父亲。”
贺存真的面色震动了一瞬,下意识就要开口。
“你……”
“我不要你帮我。”
娄陵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在茶几侧的抽屉里掏出一包烟,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一根,把剩下的朝向贺存真。见他摆了下手,也不劝什么,自己把烟点上了。
“你还记得吗?”
他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气,白烟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嗓音有点哑,末尾带着似有若无的颤抖。
“你以前说,‘你以后肯定前途不可限量,我这次投资怎么想也不会亏’。”
烟尾的一点红在昏暗的室内犹如闪烁的警示灯,男人把那支烟靠在烟灰缸沿轻抖几下,然后扬起一双细长眼睛睨他。
那里面盛着亟待燃尽的炉灰,寂寂无声,仅存一口气就能吹灭的火星。
“你那时候眼光不行,做了桩亏本生意。”
如玉般的手指捏着那根裹着纸皮的烟草卷,将它按在缸底,用力碾了两圈。
他丢下烟,从小凳上起身,绕到沙发边上,拍了拍贺存真的肩。
“以后眼睛擦亮点。”
俯身说话的时候,被烟草气味裹挟的冷淡嗓音刮过他的耳廓。
贺存真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使力一拽,他们瞬间挨得极近,额头几欲相抵。他的动作突然,娄陵不得不用手撑住沙发,下意识垂眸,看见一双含笑的眼睛。
“哪儿亏本了,我怎么看都觉得赚得不行。”
仅咫尺距离的眼眸里闪过诧异,娄陵微张开口,一时没能维持住扎人的假象。碎发垂下来,扫在脸侧,有点痒痒的。贺存真拼命克制,按在沙发板上的手都开始发抖,才忍住了亲吻的欲望。
“巴不得再来一次。”
娄陵这人,心思重得要命,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重的责任感,非要把一切都担在自己肩上。他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娄陵出生的时候就有一道闪电咔嚓劈下来,然后有个天上来的声音告诉他,你命格不凡,这个世界以后就靠你拯救了。
不然他怎么自己都过得这么不好了,不想着让别人拉一把,宁愿在地里滚了一身泥,还怕沾染别人,为此不惜弄出一副“都是我活该”的模样。
他好像觉得,被伤害、被辜负也是一种错,只因为没能如别人期望的那样,永远闪闪发光地站在那里。
可那不是你的错啊。
爱你的人怎么舍得因为身上的伤口苛责你,只会每看见一点疤痕,就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代之。
只想把一颗心都揉碎了、熔化了,熨帖在伤口上,还怕温度不合宜,给烫到了。
多年前贺存真刚从那座牢笼里逃出来,身后那栋建筑的阴影还笼在头顶上,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人站在阳光下,不经意投来一瞥。
他与周围的荒芜冷落格格不入,偏偏那么恰到好处出现,于一瞬间闯进他眼里。
娄陵是上天赐给他的奇迹,带着他逃离了密不透风的暗室、不讲理的棍棒、不间断的谩骂,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歇的港湾,对未来重新燃起期待。
十六岁那年,他是真的想和他就那样生活下去。
即使世界反复倒退,时间的浪潮一次次将他打落,他也想奋力闯进每一丝缝隙,去拉他的手。
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