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是觉得没必要。
他又不娶妻。
秦均行说了来意,提起谢真时,眼底带笑。
他问了家丁,发现此物新兴,年前京中方有,因着难做,又加之上绘人物山水晶莹可爱,许多人家的少爷小姐瞧了都喜欢,早定购一空。
现在想要,除非从买得的几户人家中匀一个。
段劭哑然:“……你真当我是神仙不成?”
他让锦衣卫从他人手中抢一个来?
“我又不知还能找谁。”秦均行在京中,并无旧交,也无心去交。
段劭定定看他,心底涌现出一丝异样。
还真是可怜。
秦均行终抬脚提步,欲进门。
段劭转身关门。
门扉与脸相距不过盈尺,甚至能嗅到含着力道的劲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桐油味。
……真不帮?
秦均行站在原地,心思百转千回,愕然到极致,下意识在想,还能找谁。
下一刻,门自里拉开。
段劭走出。
二者视线相对。
秦均行:“……干什么?”
视线下移,落在对方身后,发现段劭不知何时,披了件大氅。
段劭:“买灯。”
秦均行怔然无声,半晌笑。他跟着去,段劭却让他在家中等,那地不便人去,秦均行未有疑。
匠人,性子多怪。
段劭翻身上马,轻拽缰绳,拨转马头,向城西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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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瞻沉默跪在母亲房前。
每日入了夜,他都会来此跪两个时辰。
今日,人刚起身,忽听有人来,说姓段,讨要些做料丝灯的余料。
沈庭瞻怔然。
料丝灯能在京中流行来开,多半还是因着他,半年前,袭蕊曾指着他看的古书,说喜欢此灯,他私下做了许久,才做出。
京中出售的每盏灯,刨除成本所得,要分他二成。
他与段劭有旧,但不算亲近,对方颇擅鲁班之道,雕工上佳,他亦喜欢此道,偶然见过,后又再遇,渐渐熟络,知其名姓。
京中姓段之人,实在不多。
段劭吃穿用度又不凡,算上年纪、秉性,答案呼之欲出。
沈庭瞻垂目。
他想知道……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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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晚。
市井繁华,更甚往日,四周遍点芙蓉花灯,红烛千炬,周遭华光璀璨,浮动似海。
夜市阗戏,人群熙攘,连宵不绝。四周尽是吹弹鼓拍,声闻数十里。
沈长宁裹了兔毛斗篷,提着螃蟹灯,和沈宝婵走在街上。
四周人动,穿行不歇。
沈宝婵盯着沈长宁手中的灯,震惊:“你不是说好和我一同用玉兔灯的吗?”
沈妙仪笑:“既是同用,你怎不给四姐姐带一盏。”
沈宝婵:“…………”
沈妙仪,你好恶毒,你不能这么挑拨离间。
“你看,前面有灯谜铺子!”她拉着沈妙仪向前挤。
不远处人群聚集,比肩接踵,熙攘鼎沸,时时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欢呼声,响彻天际。
四周火树银花,喧嬉不绝,绵延百丈。吊、座灯、灯、提四灯,交相辉映,树梢系满红绸,头顶一轮皎皎圆月,都无人在意。
尤以远处一百枝灯树绚烂夺目,色如暖金,明亮似火,高似百尺,见之不忘。
宫中为给娴贵妃腹中之子祈福,又给上元灯会拨了万两银子,要置一十数丈的灯树,盛放于月下,万民同观。
元宵,帝城不夜。
灯市两旁,奇珍货物荟萃。
又有好谜者者张灯悬谜,来人驻足,猜中者揭签,得赠礼品。
沈家众人边走边猜,笑说趣事。
直至来到一处,骤听一喜呼——“沈庭萧!”
沈庭萧视线骤抬,瞧清来人,同喊。
是谢真!
两侧乃商贾汇聚之地,尽是亭台阁楼,飞檐青瓦。视线正终,是揽月楼。内里常聚王侯名士、土豪劣绅,灯烛荧煌,不分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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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均行正于楼中,与闻钰说着朝中局势,听着礼部选尚书的胶着,以及贵妃和后党的争端,嗤笑声。
不如给个纯臣了,免得各处争来争去,不得安生。
心神瞬晃之际,听到些许声音。
秦昭亲手做了盏莲花灯,要赠于人,将谢真留于隔壁。
秦均行杯盏顿停,近乎瞬间,视线向窗外偏转。
街上人声鼎沸,嘈杂如水,这道混杂在里的微小声音,本不该入耳,既入耳,也该进后立散。不知为何,直入脑海。
沈庭萧来了——
沈家当共同出行。
料丝灯京中难寻,灯火莹莹,与绢丝灯大相径庭,一眼可瞧。
秦均行单臂倚在窗沿,视线随着沈庭萧前行,不知不觉,又向回落,漫无目的般扫视数圈,自嘲一笑。
他在寻什么?
视线收回,余光却偏滞留,在消散那瞬,擦过一螃蟹灯。
螃蟹张牙舞爪,做工粗糙,甚至左右身子的大小都不一,提起来歪歪扭扭,不走正路,和他与段劭学做那盏有的一拼。
他的螃蟹灯,是和段劭学了十日才做出的。
只不过他做的是红的,而眼前人,做的是青绿的。
螃蟹寓意富甲天下,自该红红火火,为何做绿的?
他不解。
身侧人揽着她胳膊和她说笑,说至兴处,她亦眼眉弯弯,连同身下的粉霞色百蝶栖花织金百褶裙都似沾了笑。
与初见自己时的惊惧模样,大相径庭。
脑中莫名想起一桩事,周婉总提,“你该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