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和汉尼拔他们讨论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能公开拿出来说的,布鲁姆有些好奇。汉尼拔便讲给了她听,没有简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转述。
记忆力惊人。
布鲁姆博士不大赞同李斯的立场,但显然欣赏他看待事物的态度,林林总总堆在一起,最后还是绕到了李斯没回答完的那个问题上。
“1884年的海难食人?”布鲁姆稍微思索了下,记忆被带回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其实作为极端情况下的杀人案件,它在伦理和法理上的意义或许和菲利帕·福特提出的电车难题一样经典。李斯曾经给过我后者的答案,可能和他未说明的部分观点相似。”
布鲁姆收敛了笑意,正色回忆道,“他当时说,如果让他来操纵拉杆,他会视若无睹地放任绑在电车轨道上的那五个人被撞死。”
这个答案比较少见,大多数人会选择推动拉杆,从而让电车撞向备用轨道的那一个人。牺牲小部分利益,保全更多人。
从来都是这样,仿佛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以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李斯属于反功利主义的派别,崇尚道德义务。
同时不作为也预示着退避,他好像很难担负起相应的责任,处处暗含着柔弱的本质。
当然,李斯的外表并不会给人柔弱的感觉。相反,他很高,却不纤瘦,身体里似乎包裹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米白色西服极好地勾勒出了他的身形,看起来谦和而温润。
内心瑕疵在出挑外貌的衬托下就变得更加令人扼腕叹息,李斯缺乏一种恒定的力量支撑着他向前行进。
他没那么勇敢,至少没有被期望的那样勇敢果决。
汉尼拔对此不置可否,他在等待布鲁姆说完这个答案。
“听起来似乎有些冷血,对吧?”布鲁姆博士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狡黠。
“那个独立的人并没有为他人牺牲的义务。”威尔对这个说法进行了补充,“冷血是大众施与的定义,而主流看法未必总是正确的。”
“确实是这样,还有一部分与你说的有关。”布鲁姆博士胜利似的侧过脸看着威尔,好像是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学生而感到异常骄傲。
“李斯说,在这种充满假设的情况下,虚构的真实也具备各种可能性。如果绑在轨道上的那个人是他,才会愿意摇动拉杆,让电车转向。”
“他把这个叫作‘自愿选择牺牲’的权力,并且坚定地认为顶替他人生命作出决定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无论是杀死五个,还是杀死一个,在他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
“五个集成的性命加起来并不比一条孤独的生命更珍贵,不作为是天灾,作为是人祸,除非有第三个答案供人选择。”
“亚伯献子的另一个分支,皈依活祭。”汉尼拔温声说道,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威尔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愉悦地做下了最后的定义,“你认为出于高尚的道德感,李会说出愿意被某个人吃掉之类的回答吗?就像逾越节在门楣上涂抹的羔羊血,人们善用它来保护将要被不可抗拒之力杀死的子嗣。”
《马太福音》记载道:“这些人要往永刑里去,那些义人要往永生里去。”
逾越节的羊羔被众人簇拥着杀死,犹大在那晚将要把耶稣出卖。洒落在教堂里的银币黯淡失色,神的审判在这羊羔的遮掩下越过罪人,背叛者仍然要先献给他的主一个鲜血淋漓的吻。
汉尼拔居然把李斯比作成了自愿赴死的耶稣,在布鲁姆看来这个评价高得有些过头了,可又没有反驳的道理。
“如果能让其他人免于死亡,我想李斯是会这样做的,但不会宣之于口。”
布鲁姆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当年发生的意外没有击碎他,李斯仍然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这是我所希望的,也为此而感到更加担忧。”
理想主义者,多刚烈,易……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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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没有马修的世界线L2】
“我并不觉得两者有共同的可比性。有些极端情况下,人会做出一些明知道会让自己都后悔的决定,但还是会做,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孩子不一样,年纪越小的孩子,越没有选择的权力。”
李斯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保持着先前的镇静,吐出的气息里萦绕着几分摇摇欲坠的腥甜。
“倘若我们做出一个假设,来验证这个情景。当你成为阿比盖尔时,你认为又能怎样做出更好的选择呢?”汉尼拔循循善诱道,“我们不妨从蒙蔽与知情的不同情况来探讨。”
“那就被你杀死。”李斯不能保持住沉默,他看着汉尼拔茶色的眼睛真诚地说道,“如果,你是明州伯劳鸟的话,我会尝试着利用这种病态的迷恋吸引着你与我一同死去。”
“因为我势单力薄,无人可依。”
李斯的神色里有些看淡生死的超脱,剩下的的却是迷茫。
汉尼拔并不再问,他靠着威尔坐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