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父亲临死前都愧疚的人,他也是南魏乃至整个大陆的文圣,苏扬。
“让我再叫你几声豫儿吧,”苏扬强撑着让自己的脸上好看些,他盯着陈京观的脸,仔仔细细看每一处,“人老了,就爱讲故事,可这故事若不讲,我闭不上眼。”
苏扬的眼泪还留着,陈京观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起初……”
起初南魏的朝堂由各个世家分踞,你方唱罢我登场。
直到南魏的文坛出现了一位叫苏扬的才子,他二十岁时参与南魏科举一举夺魁,但是拒绝了先皇帝为他选的所有官职,自请去做了品书官,开始在各国周游寻书,广收徒弟。
他办的学堂没有门槛,可是只需一节课便可以劝退所有天资不足的学生。
他一生只严厉拒绝过一个人,就是南魏当朝宰相蒋铎。
十二年前,北梁传出要攻打东亭的消息,当时所有人都不以为然,这个才发家的北方小国,断然不敢与有南魏庇护的东亭硬碰硬。
那时只有苏扬觉得传言是真的。
他让时任户部尚书的陈频和自己的儿子翰林学士苏晋去想一切办法,断不可以让南魏参与进这场风波。
事实证明苏扬是对的,但陈频在朝堂上联合苏晋与时任吏部尚书的蒋铎大吵一架,以死相逼劝萧霖莫要插手,惹得蒋铎对其成见颇深。
短短两年,北梁对东亭的全面进攻就开始了。而那场朝堂上的争论并不如大家所想的昙花一现。
东亭的消亡让南魏朝堂很担心会失去这块阻挡北梁的盾,南魏长公主崇宁以此为由推任蒋铎做了南魏丞相,萧霖对此默不作声。
而苏扬在北梁攻下益州的时候向外界宣布自己不再收徒,开始了游历北梁的计划。
可在声明发出四个月后,便被外界传闻苏扬失踪,下落不明。
陈京观记得那时的父亲刚被任命讨伐西芥的参谋,他没来及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却为苏扬哭了一夜。
之后苏扬陨落的消息越来越多,陈频派出的人也都毫无收获,陈频也就死心了,领了军令带两万人去了雍州募兵,然后和西芥打了一年,换了一封以皇子为质的和议书。
那书上所写“以南魏嫡子为质,往西芥十年,换南魏和平。同时南魏打开国门,与西芥开始贸易往来”。
信上语焉不详的“嫡子”原本是指那时南魏皇后周湘的儿子,南魏四皇子萧祺枫。
可是崇宁在萧霖耳边用一句“六皇子也是嫡子”,便将为质的矛头指向了刚丧母不久的萧祺栩。
温浅刚死,其子就要作为工具被送出去,温润痛骂萧霖无情,而陈频也不放心萧祺栩,便自降官职陪着六皇子一同为质。
而后的事情,陈京观都知道了,他也就从陈景豫成了如今的陈京观。
“先生当日为何离开南魏?”
陈京观刚张开嘴,却发觉自己的喉咙早被酸涩占满,好不容易发声,也只能轻轻问上一句。
“我怕死。”陈京观感觉到了苏扬手上的力度重了些,“你父亲得罪的是蒋铎,更是崇宁,他自己也知道,惹了他二人,若不能将他们一举击败,便只有被其反扑的结果。可你父亲好像并不在意了,他依旧循规蹈矩的生活,而我便逃到了北梁,来投靠林相。”
“先生也觉得萧霖靠不住?”
陈京观自然明白陈频心中的抱负,但他父亲不是执拗冲动的人。
若无其他因素,陈频断然不会直接于朝堂上和蒋铎起争执。但是苏扬有意瞒着自己,陈京观便也不想多问。
“他曾来书院寻我出山,可我无意朝堂,便引荐了你父亲。那时的萧霖还充满着刚即位时的意气风发,他很快与你父亲相熟,也很信任你父亲。可是萧霖似乎忘记了,他的龙椅,是踩着崇宁的血汗爬上去的。”
前朝长公主崇宁,萧娉祎,萧霖的亲姐姐。
“他们的母妃死得早,萧娉祎从小在公主府受尽欺辱,可是她早慧,十六岁时嫁给了时年五十有余的前朝宰相,利用宰相在朝中的权利逐渐消除了挡在萧霖面前的所有阻碍,而等到萧霖被封太子,那位宰相不多的几日便被发现死在家中。可那时,已经是他二人的南魏了。老皇帝年岁已高,没过三年就薨逝了,萧霖便顺其自然成了南魏皇上。”
有关萧霖的故事陈京观知晓一二,可崇宁的过往一直是宫中秘闻。
陈京观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不免生出些疑虑。
“父亲之死,与崇宁脱不开干系?”
苏扬微微点头,此时他脸上的泪已经流尽,似乎与他的气力一同越走越远。
“崇宁……她还是长公主的时候我便见过她。那时候她虽刁蛮,却没多少心机,她欣赏我的字,我也欣赏她的画。后来她嫁了人,我便再没见过她了。”苏扬说到这顿了一下,陈京观觉得他咽下了半句话,“萧霖虽坐皇位,但实际掌权的却是崇宁,自她将蒋铎推上相位,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你父亲只为南魏百姓,他不在乎谁居高堂。可朝堂之上,若哪边都不站,便是与两边为敌,故而事发之时,萧霖也不救他。”
“可父亲怎会落入遏佐的手中?”
苏扬的话里,陈频像是一个与父亲极像的人,却不是他。
陈京观没有辩驳,只是回握住苏扬的手,后知后觉自己手心中已经渗满了汗。
“此事,表面是崇宁授意,可实际是蒋铎的主张。崇宁只打算扶萧祺枫继位,可蒋铎想要斩草除根。陈频,是被直接送到遏佐部的。”
此时的陈京观已经听不清苏扬在说什么了,那句话像一道天雷,原本被酒精控制的神经此刻全然清醒。
父亲,是被亲手送到遏佐刀下的,仅这一句就足够了。
可苏扬没有察觉出陈京观的失魂落魄,他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陈频和六皇子的马车一前一后出了阙州,未按原本的计划走雍州道,而是穿过霖州,走了槐州道,径直去了腾里沙漠。当你父亲发现不对时,六皇子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而你父亲下了轿子,就被遏佐擒住。那之前的一年,在你父亲参与的西芥之战中,遏佐的长子都木,就死在你父亲的剑下。”
苏扬的话说完,陈京观只觉得脑袋一愣,仿佛自己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他身上被密密麻麻的冷意占据,回想起那时他打听到的“使团并未来过雍州”,如今想来倒是合理了。
“豫儿,如今你成了少将军,我不知是否该恭喜你。但我不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南魏早已如当日的东亭,已然是被蛀空的朽木,我不祝你功成名就,我只希望你如你的名字一般,顺遂安乐。”
苏扬说完,陈京观的手中突然没了力气,再看榻上的老人,泪痕在他脸上干涸,久病之人,形如枯槁。
只是如今他没了气息,更让陈京观觉得恍惚。这一夜的对话,更像是陈京观自己做的一场梦。
如今天亮了,门口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可陈京观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庭院里的人开始为了林朝槿的婚事做最后的准备,窗户的喜字,悬在树上炮仗,还有林朝槿走后与屋里中药味混在一起的胭脂香。
“先生,你还瞒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