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综合性质的研学夏令营,没有专业区分,但还是希望同学们抓住机会多多学习,结束的时候是要小组课题展示的,还会有知名教授过来做评委。好,我们继续上课,这一节是经济通识,昨天我们讲到……”
PPT的光照在春好脸上。
她坐在第一排,前面是个面容慈祥的老讲师。
课程名虽是经济通识,但他主要在讲当前中国发展热点,房地产、互联网、芯片、三农……
这些都是她在学校里不常听见的。
华师一已是很好的学校,每间教室都有电视,平常会放新闻联播或者时政短片,每周还有外教课。但好像依旧离真正的世界很远。
这几日,她一直住在北大,上午上课,下午活动,研学团队带他们去了很多景点,天-安-门、故宫、颐和园……
她看见朱门沉寂的胡同,看见朝阳下的国旗,看见远山上的塔影,看见古旧灰瓦上矗立起的,闪着信号灯的高楼。
仿佛到了北京,乌鸦扑棱着翅膀,落日溶金,她才算真正“看”见了。
队伍里也不乏从很远地方过来的,被基金会资助的学生。
春好听过他们聊天——
“这个资助太鸡肋了,上学在别的城市,半年回不去一次村里。我可想我爸妈了。”
“你们都是全额资助吗?”
“按家庭收入算的,有的全额资助,有的还是要按比例出点钱。”
大家七嘴八舌,有发牢骚的、不满足的,也有感激能出去读书的。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秦在水。
春好身处其中,却分外沉默。
她明明来到了和她相似的人群里,却依旧感到陌生;而秦在水的名字就更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吵闹的喧嚣里。
中午十二点,下课了。
春好阖上笔记本,独自去食堂。
钟楹则回寝室。自上次钟栎逼着她来北大上研学,她已接受现实。现在研学进度过半,她乐得不行,只等结束,继续回归她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她边刷手机边离开:“好好,记得去校门口帮我拿餐啊。”
春好:“知道。”
钟楹在这儿只认识她一个,又出手阔绰,跑一次腿给一百费用,研学结束一次付清。春好不太信,但跑个腿嘛,她损失不了什么。
吃完饭,她去校门口拿餐。
正值暑假,学校里依旧不少人。银杏树碧莹莹的,遮挡了大部分太阳。风一吹,光线从缝隙里流淌下来,像摇摇晃晃的春水。
过道两旁停满了自行车,背着书包的学生经过她,甚至还有给窨井盖画彩画的。
春好看着,心驰神往。
她轻微恍惚,仿佛穿越到了两年后,她已高考结束,来到了北京,过上了轻松的大学生活。
可那个时候,秦在水又会在哪里?
他会结婚吗?会有小孩吗?
春好想到这里,心倏地钝痛。
或许她可以问一下钟楹,一个人际圈的,总该知道些什么。但贸然开口问这个,也太明显了。
她连问这种问题的身份都没有。
她抬起头,张望北大里的每一个建筑,她没有完整逛过学校,也不知道秦在水以前在哪个楼办公。
而且,既然这里是他的单位,那为什么又在明坤集团做事呢。
他要两头兼顾吗?
春好不了解,只是觉得这样的他,太辛苦了。
-
下午,依旧是研学活动。
老师给每个小组分配了课题,最后一天会上台展示,从而评选颁奖。
一组十五人,除了春好,其余都是家境不错,想搏一个自主招生名额的。因此,他们分外上心。
课题和扶贫产业相关。
大家支着各自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围在一起。
钟楹不感兴趣,低头塞着耳机打游戏;春好没有手机,也没加小组Q-Q群,她坐在其中,光秃秃的桌面显得有些异类,因为没有电脑,大家讨论的时候都会自动无视她。
即便她是最接近这个课题的人。
春好看了看周围淹没在屏幕后的组员们,她失落少许,但又觉得是人之常情。
毕竟这些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或者,等再过几年,等大学了,等工作了,会好一点吧。
老师们都是这么说的。
春好没参与讨论,但依旧拿了本子,写下一些自己对于这个课题的看法。
窗外绿树晶亮,阳光在白墙上跳来跳去。
她若有所思,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买个手机了?
春好抿唇,又翻出一张信纸。她抬头看了看明亮的天花板,凝神几秒,低头写下计划。
1.买一个手机
2.考上北京……大学
3.
她不指望自己能考上北大,但考一个北京本地的大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去!”旁边钟楹一下坐起来,手指飞速打字回消息,“玥玥姐回国了!”
春好被她的叫声打断思绪,望着纸上还没想出来的第三行,微微失神。
她无意识地写了个“秦”字。
脑海里却想起初到北京的那晚。秦在水送她到房门口,他看眼她的床铺,低低一句:春好,这我可真陪不了你。
春好飞速划掉他的名字,也觉得有些羞耻和不合时宜了。
“写什么呢?”钟楹忽地凑过来。
春好一激灵,红着脸挡住:“你干嘛偷看?”
钟楹眼睛都亮了,扒拉着要看:“情书吗?”
“不是情书。”春好死死捂着字。
“不是情书你拿信纸写啊?”
“我习惯了。”她假装若无其事,反问,“怎么,信纸不是纸吗,不能拿来写日记吗?”
钟楹盯住她眼睛:“我还以为你是写给男生的。”
春好心脏绷住,她眼睫微垂,一动不敢动。
钟楹笑:“你不敢看我眼睛哦。”
春好憋不出话反驳,但又想证明什么,抬眼飞快扫一下她的眼睛,完成任务似的:“我看过了。”
钟楹扯扯嘴角:“真有你的。出来玩儿还给人写信,不会时时刻刻都在念叨吧。”
春好被戳中,转移话题般起身:“你又点外卖了?在哪里,我去拿。”
“不是。”说到这儿,钟楹又挤过来,央求地拉住她,“晚上圈儿里有个宴会,你陪我去玩吧?”
春好:“今晚?”
“对!”
她摇头:“晚上还有一节分享课呢。”
“哎呀,分享课就是给你看录像,上面是剪辑的一些大人物的视频寄语,你以为是真人到场啊?到场的都是攒活动学分的大学生还差不多。”
春好才知道有这种操作,但她还是说:“不行,我不翘课。”
钟楹郁闷几秒,驶出杀手锏:“你不陪我去,我就告诉二哥你给男生写情书!”
春好折好信纸:“随便。我又不认识你二哥。”
钟楹:“二哥是秦在水。”
春好动作一僵。
一听见他的名字,她总会自乱阵脚。
她安静片刻,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今晚,你说的那个宴会……他会去吗?”
“谁?秦在水?”
“嗯。”
“应该会吧。今天玥玥姐回国呢。”
春好没有接话。这两句放一块儿,好似有种微妙的联系。
她微微动摇,又难免局促。
“哎呀,走吧走吧。”
钟楹迫切需要她和自己一起逃课,于是再次威胁:“你不去我一定告诉秦在水你给男生写情书。”
她心弦紧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钟楹冲她做个鬼脸,起身出了教室。
春好咬牙,把信纸往兜里一揣,拎上书包追了出去。
“钟楹,你等等我!”
-
一辆奔驰保姆车停在北大东门。
钟楹拽着她上车,司机也很迅速,等春好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驶上大路了。
钟楹:“反正小组里大家都不和你说话,一群没去过山村的人在网上东抄西抄找资料,讨论一圈下来也只是决定最后抄哪篇报告而已。没点意思,不如去玩儿。”
春好看着窗外,北京高建筑不多,反显得天空深远。她喜欢这样清朗的感觉。
“但这个研学,秦在水是出了钱的。”她轻声说。
她知道秦在水在扶贫事业上花了不少精力。
他带她来北京、想她有个好旅程,她不愿他的心意白费。
钟楹对着镜子刷睫毛,不以为意:“他出钱的地方多了。手指缝漏的小钱而已,不用你身上,也用别人身上。”
春好短暂地失语了下。
她手揣进兜里,摸到自己那张写了心愿的信纸,沉默地掖了掖。
不一会儿,地方到了。
二环内灰瓦古朴的老建筑居多,偶尔几间融合了西洋风格,车再一转,又钻进了红墙里。
春好下车的时候都没找见路牌,只看见路对面有个寺庙,飞檐悬雕,佛光普照:“这哪儿啊?”
“找乐子的地方。”钟楹神秘一笑。
春好依旧白T牛仔裤,青涩得一看就未成年,服装也和晚宴不搭。但保安不敢拦,因为钟楹已先替她报上了“秦在水”。
她们进的不是寺庙,是寺庙边上。
没有招牌,只有影壁。
绕进去,里头开阔雅致,像四合院又像园林,银杏还是绿的,栽种在庭院里。太阳将落了,浑圆的一抹橘红停留在青绿斗拱之上。
春好没想到这是个会所。
她在白沙洲打工的时候,偶尔会去给武汉的宝丽金一条街送酒水,灯牌粉嫩,乌烟瘴气,烧烤摊小推车就这么沿街停放,连空气都甜腻。
但这里溪水游廊,干净得如一块翡翠,主厅门口铺了红地毯,陆续有人递上请帖进去。
钟楹轻车熟路带她下到负一层,一层台阶一层光,暗红色地毯尽头,好似一个全新的世界。
南法地窖的风格,有点熟悉。
是了,她在辜小玥的微博照片上看过的。
这一刻,她好似明白了玥玥姐是谁。
“玥玥姐呢?玥玥姐呢?”一进去,钟楹已开始叫。
辜小裕顶着一头白毛,在沙发上摇骰子:“我姐还没来呢,你瞎嚷什么嚷。”
随后是桌球那边:“哟!钟大小姐来了,失敬失敬,您老北大玩得怎么样啊?”
包厢里人都笑了起来。
钟楹翻了个白眼,“甭提了,无聊死了。”
她过去拿了支球杆,正巧侍应生拿三角摆好了球,她俯身“呯”的一杆打散,“真不知我哥吃什么药了。我爸在欧洲建校费都给我交好了,就他,硬要我去研这个学。”
那人嬉笑:“栎哥要接班了,可不得拿出做派?”
钟楹回到属于自己的二代圈里,全然忘了门口还站着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