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云层散开,阳光落下来了,竹影浮动、喷泉汩汩,世界都闪亮几分。
春好刚好看见他的喉结和薄唇,那唇形是弯着的,往上,则是他含笑的眼睛。
春好莫名被这个笑容击中,她瞬间看去四周,就这么晃了一圈后又转回来。
秦在水则瞅着她,不明白她在那自顾晃悠什么。
“……”春好指指手里,掩饰说,“我在吃东西,怕车里吃有味道,不太好。”
她说完,却见秦在水视线还定在自己脸上,她怕暴露什么,抿住唇。
秦在水却说:“有纸巾吗?”
“有啊。”春好答,她以为他要,便从兜里拿出一叠卷筒纸,选了最平整的两张递给他。
“不是我,”他淡笑,上前一步,手从兜里拿出来虚虚一指,“是你嘴角。”
阴影逼近,是他身上幽微的香气,伴随着阳光。
春好开始缺氧,她匆忙擦嘴。
“另一边。”秦在水说。
她又慌忙且听指令地去擦另一侧,拿下来一看,是糯米包油条里的肉松馅:“抱歉……”
他身影这才退开了,“走吧,带你去报名。你看上的那个补习机构知道地址吗?”
“知道。”春好攥着纸巾点头。
秦在水拉开后座车门,抬抬下巴示意她坐进去:“行,你给司机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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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诗吟给的地址在武大边,一个写字楼广场,下面是购物商圈,高层则是办公楼和各式各样的补课机构。
十点,电梯里人流如织,初高中生居多,背着各种机构发的细绳小布包,红橙黄绿的,奥数英语、名师升学……一部电梯仿佛囊括了一个人十八岁前所有的路。
春好和秦在水上了十六楼,一个很有名的补习机构。
“确定是这个?”秦在水问。
“诗吟说是。”春好点头
有人微笑着过来,将他们带到窗边的沙发上,又给他们端来茶水和零食。
春好坐去里面,秦在水坐到她身侧。他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才将余下一杯递给她。
春好接过,两人指尖相触:“……谢谢”。
秦在水瞥她一眼,移开目光,去听对面的老师介绍课程。
那老师也很会看人下菜碟,见秦在水气质谈吐皆非寻常,便使劲介绍最贵最有噱头的那一档,全科费用是6899。
秦在水也不讲价,准备刷卡付钱。
春好还小口喝着水,回味刚刚指尖的温暖,一转头听见这话,她嘴巴吓成一个“o”,瞬间扑过去,死死揪住秦在水递卡的手臂。
“不行不行!”她着急,怕他被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卡,“不是6899,我不报全科,就报3500那一档。”
老师不想到嘴的业绩飞了:“小孩子还是听大人的吧?”
春好却拽着他袖子:“不行,你听我的。”
秦在水微讶,低头,对上她急切而晶莹的眼光。
她说:“我真不报全科。”
秦在水便重新看向老师,礼貌一笑:“我听她的。她说什么是什么。”
春好松口气,手上也放开他的衣袖。
她看见他那袖子都被自己拽出一个小山丘,心下微窘,赶忙给他捋平整。
秦在水:“我自己来。”
说着,他抻了抻袖口,随意抚一道,布料平坦下去了。
老师见推销不成,热情消退:“那就三千五,您这边来付钱吧。”
春好仍觉不对:“可你们不是说有优惠吗?外面立牌还写着三千减三百呢。我是我朋友推荐过来的,朋友推荐也有优惠的。”
老师有些尴尬,给她看宣传单子:“同学,三百付钱的时候会自动扣除。朋友推荐的优惠属于回扣,不算在学费里,您付学费后,回扣会返给您朋友的。”
春好抓着那张宣传单来回仔细看了一遍,七百的回扣,三百的优惠,算下来也就两千五。
她再度确认一遍,觉得没问题才把宣传单双手递还给老师。
刚刚那股匪气褪去,她人又回到一开始乖巧安静的模样。
秦在水一直瞧着她,嘴角弯着:“现在可以付钱了?”
春好点头:“现在可以了。”
老师起身带路,秦在水过去了。
可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
他走得很快,来到她跟前时,甚至有风落在她睫毛上。
秦在水微俯身,低低道:“我卡呢?”
他说着,那股幽微的檀木香也伴随鼻息钻进她脖颈。
春好眼皮一抖:“对、对不起!”
她慌忙把兜里的卡掏出来还给她,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事。”
秦在水打断她,接过卡,继续去付钱了。
春好看他的背影,张张嘴,心不由一空。
交完钱开完发票,老师拿来表格让她填。
沙发前的茶几太矮,春好把单子放在腿上写。写字的途中,她几次想抬头看秦在水的脸色,但目光瞥到他硬挺的裤腿,又没勇气继续往上瞄。
秦在水却一直低头看她。
他本是想瞅瞅她写的内容,却无意间瞧见她的手,因为人瘦,她关节清晰而通红,有的地方破皮了,她时不时抓挠一下。
他收回视线,走去一旁给楼下车里的蒋一鸣打了电话。
春好填完表格,她忍不住走去秦在水那边。
秦在水收了手机:“弄完了?走吧。”
“嗯。”她还是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在自己前方的地板上,“老师让我下周一来上课。”
“好。时间什么的你自己把控。”
他说着,转身往电梯间走。
春好跟在他身后。
走廊流水似的安静,阳光就这么照在他后背上,像洒了层金箔。
春好跟着他,心里七上八下,毕竟抢他银行卡又忘记还,这确实……
她咬唇,头一次觉得自己性子是有点野。
“春好。”
秦在水出声。
“……啊?”她抬头,见他已走进电梯,正从里面摁着开门键。
她赶紧进去。
电梯门关,数字下降。
不知是不是过了高峰期的缘故,下楼的电梯竟一路只有他们两个。
春好呼吸困难,她悄悄看了道他的侧脸,男人站在顶灯下,面色成熟而俊朗。
秦在水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来:“嗯?”
她磕巴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我不是故意拿你银行卡的。”
秦在水眉梢微挑。
她解释:“我是怕你被她坑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家推销两句你就付钱?很容易被骗的。”
“我很容易被骗?”秦在水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春好点点头,“对啊。”
说着,她声音又低下去:“我只是忘记还给你,不是想偷你的东西……”
“我知道。”秦在水清淡一笑。
同时,他目光也看过来,深黑的眸子里有熟悉的安抚。
“叮”一声,电梯到一楼了。
秦在水提步出去。春好仍跟在他身后。
忽地,他放慢丝脚步,走到她身边:“以后要上补习班,就别天天去白沙洲了,偶尔去一两次还行,别本末倒置,嗯?”
春好明白。
她虽然热衷于赚钱,但也清楚,只有学习才能离他更近一点,离北京更近一点。
他依旧周到,甚至说:“你这么怕我被坑,那就好好学着,看这里值不值当。”
“嗯!”春好目光一亮,用力点头。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身边有发传单的人上前递给秦在水一份传单。
秦在水接过,拿在手里随意折了两折。
春好想起来:“对了,推荐不是有回扣嘛。等回扣下来了,我想给你。”
“自个儿留着吧。”秦在水牵牵嘴角,拿手里那折成一条的传单虚点了下她额头,“没地儿用就和好朋友去吃饭。这钱给我可就浪费了。”
春好却跟被他点了穴似的,说不出话。
给你怎么会浪费呢,她在心里想。
空气一时静默,两人走到玻璃旋转门前。
外面,车已经停在路口,蒋一鸣正从副驾驶上下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似的东西。
他走进来,把袋子递给秦在水。
秦在水却递给了她。
春好一时没反应过来:“给我的?”
“冻疮药。”他瞥眼她的手,“女孩子,还是少留疤好些。”
蒋一鸣也接腔:“是呀,秦老师特地给我打电话要我去买的。”
春好闻言微怔,接了过来,后知后觉:“谢谢。”
秦在水无言一笑,他看着她,却是问:“能自己回学校吗?”
春好:“能,我方向感好着呢。不会迷路。”
“那就好。”蒋一鸣说,“我们真得走了,秦老师下午还要去隔壁市县,是专门抽了一上午来陪你的。”
春好心脏一揪,她懵懵抬头:“你后面不回来了吗?”
秦在水:“回来。年后回。”
说着,他提步边往外走。
春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开,她跟着绕过玻璃门,一直送他到马路车边。
蒋一鸣去给他拉后车门。
春好攥着他给的冻疮药,风吹过,她不知什么驱使,突然上前对他的背影说:“那秦在水我们年后见!”
秦在水听见这声,回头,“行。年后见。”
他目光越过车门,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车门阖上,他的轮廓被隐在黑色的玻璃后,只能照出她失神的脸庞。
车很快开走了。
春好跟着往前踱了几步。
她明明只有手冻伤,可为什么胸腔也在隐隐作痛发痒?
她整个人动摇而恍惚。
春好想,或许她的灵魂也跟着飘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