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少傅等人身处其中,只看出太女用功、多智近妖,却不知小小年纪心思颇深对未来有极大的影响。
这样的人日后为帝,若无才智,多半是唯利是图,难以理解他人疾苦。若有才智,恐怕多疑多心,恐难常伺。
凌飞默默地垂敛目光,暗道:不知太女殿下对自身的处境作何感想?这女孩比凌云大不了几岁,面容能一直保持沉静无波,与季飞扬的开朗洒脱相比,两人的性情简直是天地之别。她身为大周太女,若是一直如此,长期以往,恐怕埋祸在后。
他一边对太女心生怜惜,一边又觉得严谨专肃的太女过于板正而少人色。
除开内在的因素,凌飞又想到自身可任太女少保一事。
【陛下肯同意无权无势的凌氏担任太女少保,实则变相挟制太女势力的增长。武力好、又有禁军权的太保楚刘素,因年纪大而不再露面,因忌惮大宰辅势力、知轩辕皇不喜等因素,将毫无根基的凌氏送上少保位,这样才安了大周最有权势的两人的心。
太女的境况和她这个人一样,如履薄冰、崖边蹈足。】
沈长清侃侃说完,又自省没有遗漏,才朝金簪和凌飞颔首。
凌飞接上道:“殿下,少保一职原是教导殿下骑射功夫。然而,微臣不会武,微臣所会是十几年在乡野民间所经所历。若殿下有兴趣,微臣每日予殿下讲一段为官经历和民间野趣,可行?”
沈长清错愕了下,这与先前商议的不同。凌少保怎么改了来此初衷,不教殿下军策政论,反倒说经历野趣,难道他是觉出什么了吗?
凌飞又道:“太女殿下聪慧,孙大人不仅擅文处事,对于军阵布局亦是此中好手,想必殿下已被传授。”
太女金簪也不懂凌飞的用意,但顺势颔首。
太傅孙忠谋确实是全心全意的倾囊相授,关于处世之道、立身之法,治民国策、为君如何,乃至大周的形势以及日后如何都有分说一二。
“那么,如今殿下缺得是将书本和世道治世结合,凌飞前来就是为了此事。”凌飞缓缓地解释道。
沈长清眨了下眼,“是……这……”好像也没说错,军策政论贵在实用,或者这就是凌少保的教学方式。
金簪抬手,按下沈长清的言论。
她已知凌飞资料,师承天机老人,乃是军策好手。不过,老师不肯教,自有他的道理,不急于一时。
她颔首道:“孤明白。少傅格物研学,晓天下农商工利。太傅离去前又将文治一块交给他。孤在为学上并无所缺。
如凌少保所言,学行结合,才可透彻世间道理。至于您是要讲治世古典或民间典故、为官经历,皆由凌少保决定。”
凌飞听着清脆的声音说出沉稳的话,稍许适应了下。
他甚至听出金簪对自己的不以为然。由此确认他此前的判断:太女寡情、知恩义却不尽其然。若长此以往,必成隐患。
然而,这些都可以被潜移默化,需通过典故和老师的行事态度来慢慢改变她的性情。
他按下这些不表,恭敬道:“殿下灵慧。”
待沈长清和凌飞离开卜耀阁,金簪微不可见地松懈固缚肩膀的力量,轻出口气,抬目看向阁顶。
南叶送完少傅、少保后转回,太女已不在书案前。她微动耳尖,听到卜耀阁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尽职地守在卜耀阁的门口。
二楼原是金簪的休憩所,被她改为同梵阆学舞的地方,也是她练习轩辕枪法的地方。
此刻,艺舞司侍梵阆正静静地恭立在一旁,默默地看向场地中舞蹈的太女。
梵阆的身姿高挑曼妙,一身粉白渐色的绮罗舞裙包裹玲珑的身段。她将双臂轻放腹前,贴臂喇叭袖微微遮挡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梵阆的眸色如锒铛,漾着深波澈水。她凝目在阁中将枪舞融合一起的小身影,见她飘然旋转时猛出一击,不由弯唇,露了温柔的浅笑。
金簪的年岁尚嫩,无法将“刚柔并济”之道完全融入枪舞。但小小的她灵动好学,扬袖起舞、扭转腰肢间宛如游鱼入水,颇有一股自在随心感。
轩辕皇后十分不喜梵阆,曾严厉敲打金簪。她提议金簪跟梵阆学个抬袖、扬袖、转身的基础舞蹈动作即可,堂堂太女,何以向低等舞姬学惑人之术,只要将来够应付金宫门前登令楼上的约定就行。
然而,金簪心有野兽,母后不让,她暗中就偏要学。再者,梵阆是紫琴君安排的人,所学舞艺非普通舞姬之流。
梵阆的舞迤逦多情,舞动起来犹如天女下凡。
金簪在见识过后学会第一支舞蹈,就深深地爱上这种旋转律动感觉。
当她沉浸式地投入到一种舞蹈的韵感状态,这会让她忘记身处何地、所学为何,只因舞而舞的尽情感。
金簪将压闷的心境寄托在舞蹈上,展现出来得这缕自由光,闯进梵阆的内心深处。
梵阆心知紫琴君的嘱托,拼着被皇后处死的风险,将毕生所学的舞蹈倾囊传授给太女。
同时,她教导太女如何编舞自创。
金簪因此学会将舞和轩辕枪法融合的技巧,自创枪舞之术。
此刻,梵阆看着地位尊高的女孩抛开日日敷脸的假面,由着心意投入所喜,比起只听太傅的命令学治世之道、同少傅学习凡世要略活泼太多了。
女子学舞本是喜好之事,进入欢场是生活所迫,无关喜好。若太女因舞蹈而令眸里有光,何不让她舞得更开心自在些呢?
“殿下,正正经经的舞蹈动作已经学了近一年,咱们就学习《绿腰》吧。”梵阆说着,玉足轻抬,如杨柳般轻拂入场。
绿腰之舞重在腰身律感,乃至带动胸、颈、头、双臂、双足的韵律,像是竹上仙子,柳上春芽,由慢而快,由简入繁。
当梵阆下腰扭摆,当堂凌空一旋时,金簪颇为诧异。这等力量岂是一个毫无武功的女子所能使出?
然而,梵阆自小习舞,心中有志,遂能在西教坊之地拔得头筹,入了嬉戏教坊司的紫琴君眼,得他庇佑。又因轩辕帝一个意外想法,梵阆得以入宫,亲授太女殿下舞艺。这般的人生经历波澜起伏,却是因她自小刻苦所学结下的后缘。
在梵阆鼓励的眼神下,金簪轻舒口气,自然而然就开始尝试梵阆的舞蹈动作。她的记忆十分出众,虽动作不急梵阆韵律,却也能模仿大概。
因一年的功底打足,金簪在抬手踢足下腰间能轻若回雪、纵若游龙,小手垂后轻摆,似柳被风拂,提足轻踏,裙裾斜飞似云生。
梵阆惊讶地看着投入舞蹈的金簪,感慨道:“殿下天资过人,韵感极佳,来日若配上曲乐,定能一鸣惊人。只是,殿下年纪尚嫩,若以女人之色起舞,定惊世人耳目。”
梵阆真心觉得金簪是天生的舞者,而且那旋舞露面时展露的神态,好似读懂了舞蹈的精髓,令观者沉入其中。
金簪收势立在场中,默默地看向一侧垂头的杜鹃。
梵阆的目光也从杜鹃处收回,微笑地迎上,轻声道:“殿下在舞蹈时可没有现在这么重的心思。”
杜鹃滞了下,赶紧取了净帕递去给金簪。
“殿下,娘娘那边……”
“阆娘,孤累了。”金簪心道:果然如此。她在擦洗过后,软软地朝梵阆道。
梵阆微微一笑,拉着金簪回了榻处,以双腿给金簪枕着,轻抚着她的脸颊,哼着乡间小调,引她入睡。
杜鹃拿了盆下阁,瞧见一旁的南叶,不由撇了撇嘴。
“怎么了?”南叶问道,不由将目光看向上方,“不会是殿下出事了吧?”
“殿下如今学的舞蹈叫《绿腰》。我曾听内侍说,京都城里最受达官贵人喜欢得就是这绿腰舞。这分明是惑人之舞,殿下是何身份?怎么能学这样的舞蹈。这梵阆也是,明明皇后娘娘……”杜鹃吧唧吧唧道。
南叶轻推了她一把,轻声道:“殿下学会《白纻》时,虽是简单的动作,但是旋纱如旋枪,你就知道她学舞非是真舞了。”
“这次不一样。梵阆教了殿下《绿腰》,分明是……是……”杜鹃哎了一声,“自梵阆来后,殿下与你我都不亲近了。”
“原来你在意这个啊。傻丫头,殿下不过近十岁,已是不苟言笑,常人家的女孩岂会这样。要我说,殿下这番喜欢一事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行事作风。好了,咱们当好差事就行。总之,你我均需记得: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至于你担心的事,咱们除了替殿下守住这道门,还能做什么吗?”南叶招来小丫鬟,由着她们取走杜鹃手中的盆,端去换水换盆。
杜鹃轻叹了声,摆手拂袖道:“我只是担心娘娘得知后又罚殿下。罢了,也确实如此。你我当好差事,管好这些人的口风。只是,你我都知道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宫内。那样的舞迟早会被娘娘发现,届时你我……可没好果子吃。”
“嗯,再说吧。”南叶赞同这话,默默地看向阁楼上方。
【若是皇后娘娘知道梵阆教殿下这样的舞蹈,恐怕最难得是梵阆才对。左右她不死也要脱成皮。话说回来,殿下明明是那么金尊玉贵一人,竟喜欢跳舞?这太不符合她外露的神态了。哎……】
“但愿你我能替殿下瞒得久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