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吭声,似铁了心不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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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凌府老爷立在儿子媳妇的清霜院外,见梁稳婆出来,迎过去道:“您老辛苦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老妇人岂敢当您这一声啊。”粱稳婆极尊敬这位凌老爷。
为了百姓,凌老爷丧了妻、被儿厌,是顶顶好的官。
凌老爷摆手,说了好几句感谢她的话。
他接过凌管家递来的红封,亲自递给稳婆。
梁稳婆不愿收,推过两次才难为情地收下。
“多谢凌老爷,你真是好官啊。”
“您客气。多谢您跑这一趟。”凌老爷回道,伸手做请,给一旁的管家示意相送。
凌管家送梁稳婆出府。
派出去找凌度少爷的老张来报信,凌老爷就等听消息。
老张是跑回来,红润的脸上像是抹过油,面上也是十分的为难。
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没见着少爷,自己倒是见上。但是,少爷不肯回来,稍带的话又特不好听。
老张紧张地搓把手,磕磕巴巴道:“老……老爷,少爷不肯回。他说……”
“说什么?”凌老爷本欢喜的脸色瞬间沉落。
他心里有底,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今日抱孙的喜庆早淡了。
“说他外间有得是儿女,不差这一个。”老张硬头皮将话说完。
凌老爷气得胸口疼,压了下气性,还是没忍住。
他高声骂道:“混账东西啊,咳咳咳……他这辈子休想……把外头那些不正经的玩意给我带进凌府。”
殷罗抱小少爷踏出清霜院时就听见这句话。她掩下眸里对姑爷的怨怼,躬身向凌老爷行礼,恭敬道:“老爷,这是孙少爷。”
凌老爷连气都没顺过来就疾步上前,从殷罗手里极为小心地接过孙儿。
他深吸口气,稳住微颤的手,掀开婴儿面上的小盖头。肥嘟嘟略皱的通红小脸,十分惹人心疼。
凌老爷得这口怒气,总算是顺过去。
他叮嘱殷罗:“你好好伺候韵霜,医药补品尽管找管家支银子去买。这……老夫是家翁,按理得避嫌。但她婆母去得早,这话就老夫说了。女子月子里事大,心境更是重要。
你们都少给韵霜说那孽障的糟心事,先让韵霜养好身体。至于凌云,待几日后韵霜想见孩子,你再来将他领回去。
哪个娘亲不疼儿啊,韵霜的心结不解,就将孩子先放老夫的院内。老夫会令金桂家的媳妇带他段时间。”
“是。多谢凌老爷体恤少夫人。”殷罗再次瞧向凌老爷怀里的小少爷,躬身行礼后返回少夫人的院子。
凌老爷抱着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孙儿,轻声地叹息着。
“凌云啊凌云,希望我儿有凌云之志,莫像你那不着五六的爹啊。”
小凌云在包被下吧唧小嘴,连眼睛都没睁开呢。
他能知道什么是凌云之志啊,睡得香着呢。
凌老爷将孙儿交给等候许久的金桂嫂,客气道:“烦请你住在老夫隔壁的院子,托你好好带他一段时间。等孩子断奶后……再看吧。”
金桂嫂向他躬身行礼,接过小少爷轻抱在怀。
本也用不上金桂嫂,但凌老爷就担心发生这种事,遂而令人等在院外。
若少夫人院里将孩子抱出来,就由金桂嫂奶着。若是没有将孩子抱出来,就省了这茬,或者令金桂嫂待在清霜院。
只可惜,结果是最差这种。金桂嫂抱着婴儿,随凌老爷离开清霜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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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旋道府地界往西北走,那是一片偌大的南部山区。
横跨三道府的十万大山就在这处,周边有卧秋、南旋、南蜀三道府。沿山脉向北延伸是卧秋道府的地界,被称为卧秋山脉。
卧秋山道,云高天阔,山中升起如纱的雾烟,似人间仙境。
云山县令杨安,临时接到上级卧秋道府下派的告令,需赶在谷雨前送高山贡茶进府城。
杨安为赶时间,只能派人抄小路,赶在上级道府定下的期限前上贡。
这条卧秋茶道以往他们的人走过,不及传言的蜀道难,却也是羊肠小道,陡峭又湿滑的青石山路。
一行苦力背一个大布包从狭窄的石坎下坡。
坎道窄细又滑,一个不慎就可能从旁边滚落下山。
一旁是溪涧落坡,巨石嶙峋。一旦掉下去,不死也残。
高耸难登的山道上只见硕大的白布包,哪见下面的苦茶人。
最后一人被大布包压在下面,冷汗夹背,踩着滑腻的山道艰难地行走。
高山风寒,一阵风卷来,他本就难受的身体打个寒噤,一个猛烈的哆嗦致使脚下不稳,连人带布包向下扑去。
领队的叮嘱过众人分开些下山。
然而,大家既想挣这份苦钱又想早点回家,队伍靠得有点紧。
一人从山上跌下,导致一行人相继滚砸进山涧石坎。
一声声惊呼从白布包下传上山,散开的布包掉出如山的干茶叶,像是枯败的绿雪花,洒满山道斜坡,覆盖住一抹一片的石间血迹。
负责运茶的管事杨康居高望下,在一片片沉闷地叫声中跪坐在湿滑的岩石上。
他喃喃道:“完了完了……杨安县丞会杀我全家啊,这可是从周边五县集来的全部茶叶……完了。”
茶乃是盛京贵人的命。茶政更是苛刻,上贡时间不可晚于夏前。
然而,卧秋山脉北段出去乃是三家必争之地。卧秋道府与相连的胜争道府、星海道府,三家争锋一段沿边官道:“九乌山路”的归属权。
三府打架,辖制属地内的官道不便通行,致使下一级的郡守各自守土,响应上级道府的命令把控境内山路。
这才波及下面的县级山土,致他们不能及时运贡品上道府府城。
如今,全大周境内四十五道府势大、又各自为政,钳制领地上的各大郡府。郡守又控制无数下辖的县府。县府责令乡、里、亭等闭户不与邻里互通……
两百多年来,轩辕皇朝已经蕴藏乱象,随各地道府势大,不听皇朝号令,更是祸事迭起,弄得民不聊生。
卧秋道府延迟的贡茶命令至清明后才下派。郡府收到消息后赶紧甩锅给地方县丞,令他们直送贡茶上卧秋道府交差。
云山县令杨安权小势弱,被周边四县辖制,汇集五县贡茶,全让他云山县安排送茶上道府府城。杨安也怕担事,安排下属的乡长杨康召集村民,抄境内卧秋山道,直奔卧秋道府。
因“九乌官道”绕卧秋山脉而行,一段兵家必争的要路被星海道府和胜争道府辖制。
杨康只能下令村民横穿卧秋山小道,赶上今年已被拖延的贡茶上交时间。
一个白包有近五百斤茶叶,十个布包就是五千斤,里面藏着的小包是送给皇帝的极品贡茶。
五千斤茶进卧秋道府,沿官道送进京都,至轩辕皇帝跟前仅余三十斤贡茶。
高山冷茶量少质好。这批茶叶集结五县的茶量,正是盛京贵人指明的贡茶。这一滚下坡……全完了。
杨康旁边的帮手见这番阵仗也是心惊肉跳。
不为他人的性命担忧,只为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急道:“杨康老爷,快啊,咱们去下面看看茶叶啊,里面的贡茶不能完。不然,这是杀头的死罪啊。”
杨康被“死罪”二字惊醒,连滚带爬得从山道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