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瞧向指甲上的翠金,忆起龙腾殿中的过往,冷凝了目色。
抢来的东西就得守住。不然,出卖的灵魂怎能舒坦?
轩辕皇后的语气轻慢,散发着不轻不重的威严:“起来吧。你盯好这批新人,别让她们不知轻重地闹出人命。”
“是。”玉蓉暗舒口气,想来皇后的气已经过了,这才起身。
她让身旁瑟瑟发抖地奉茶小宫女也起身,令她打扫落地的岩盏。
玉蓉步出中殿,正见小宫女端着磕破的岩盏离去,喊住了她。
她悄声吩咐小宫女:“下次,你见娘娘脾气不好时,将这一套余下的几盏茶器拿来伺候吧。”
“这……会不会不符规定?”小宫女见玉蓉的面色严谨,不敢再怀疑她的用意,恭敬道,“是,玉蓉姑姑。”
玉蓉轻叹一声。如今宫里的用度拮据,哪还是曾经挥金如土的金宫。
她也是没办法才吩咐这事,能省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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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金簪带宫婢杜鹃离开金凤宫,前往她的太女宫殿——金翅宫。
若是男嗣被立为大周的太子,按祖制会入住大金宫外的太子主殿天机宫,而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内廷后宫。
三公位列其二的太傅孙忠谋已经竭力向轩辕皇争取太女入住天机宫,而不是后宫。然而,皇帝轩辕夏怎么都不肯松这个口。
六岁的金簪都还记得那日父皇发火的场面。
帝王一怒,高喝大骂:“你们是什么眼神?瞧不起朕生不出儿子吗?若是再有人敢提她入住天机宫一事,满门尽诛。”
三公一党的小臣,立时噤若寒蝉。
金簪也是那个时候认清:父皇在等,等他名正言顺的儿子可以取代太女入主天机宫。
此时,浮云的尾巴带璃瓦的金粼滑过轩辕金簪的软轿,将她的白纹大明孔雀袍衬得越发明丽。
她头上那顶小巧精妙的镂空金丝冠发出风拂过后的轻巧细碎的金戈碰撞声,似她内心深处无形无影的交战声。
软轿旁,杜鹃偷觑直视前方的太女。太女侧颊上的两屡红痕越发惹眼。杜鹃的眉眼里滑过怜惜,扶着软轿,轻喝道:“午后天热,莫要颠着殿下,你们稍许快些。”
“喏。”一行人穿过宫廷花道,快步向金翅宫行去。
金翅宫在金宫的西北角,远离轩辕帝所在的乾宁大殿范围,距离金凤宫也是颇远。
宫内的一众宫女得了消息,等太女的软轿落地。她们屈膝迎接,迎一宫之主回殿。
金簪直入寝殿,坐在黑底红釉面的妆奁前,静静地看向晶石镜面里映出的脸侧红痕。
小小年纪的她,心里绑缚一匹凶猛的野兽。
这只兽被无数的铁链捆缚手脚、脖子……像是现在弱小的金簪,无能无势挣脱它们。
此刻,金簪的心里掀起狂潮浪海:为何不像金凤宫里的主人,狠狠地砸碎这一妆奁的饰品。
但是,太傅孙忠谋说过:“君子端方,勇者怒、智者谋,上位者擅谋胜勇,不该喜怒形于色。”
那些治人为上者的教导像是血液流淌在金簪的体内,时时提醒她面对不堪的处境该如何自处和应对。
金簪安静地坐在锦凳,保持面上的平静无波。
杜鹃接过宫女送来的膏药,移步到金簪的旁边,轻声道:“殿下,娘娘送来的玉容膏,奴婢给您上药吧?”
金簪暗吸口气,拔下头上的金钗,糯声道:“先洗漱吧。”
“是。”杜鹃朝同官阶的南叶颔首,小心地取下太女头上的镂空金丝冠。
南叶朝外吩咐一声。不一会儿,一群小宫女鱼贯而入,一应洗漱用具成列上前。
杜鹃先给自身净手,再换干净的水送到金簪的面前。
待金簪洗过手后,杜鹃拿帕子细细地抹过她脸上的红印。当太女起身时,杜鹃搁下巾帕,给她宽衣解带。
她用帕子给金簪擦拭身体,服侍她换上干净的衣衫。
金簪觉出舒坦,又坐回锦凳,如一乖巧的玉瓷娃娃。
杜鹃在南叶的帮助下给金簪稚嫩的脸上涂抹药膏,柔声道:“殿下,奴婢给您揉肩吧?”
金簪摸在被踹的肩膀,小小年纪的她毫无生涩地呵了下。
“不必了。”母后没有用太大的力。这点疼刚好,既长记性又不留疤,提醒我不去挑战她为母为后的威严。
脸颊上的红痕在涂抹药膏后沁出微凉的肤感,金簪的心境稍平,向前殿走去。
她走到与寝殿互通的书殿,坐在紫檀香案前,吩咐杜鹃:“你们下去吧,孤要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
杜鹃担忧地望眼太女。作为太女的贴身女侍,重要得是听令。
她与南叶向金簪行礼后退出书殿。
金簪独坐案前,课业早已在前往龙腾殿前完成,此刻正放在案几。
书笺上一个个瘦劲透纸背的字,变成一张张叫不出名字的宫侍们的脸。
字再好看,都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
她昂起小脸,面向木梁上的金纹雕花。眼泪湿润眼眶,聚多后从侧角滚落,流进刚换的衣领。
那个在母妃面前故作坚强讨不到糖的孩子,在一人时怒过后也会委屈地偷偷哭泣。
“等父皇召见吗?若父皇能想起孤这个女儿,孤都要去找小宗伯烧香祭拜先祖。你就不用暗嫉交加,在孤的身上发泄。呵。”
金簪咬唇,不让一点委屈从齿尖流泻。
那些沉默的脸若是发现孤的软弱,他们会去告诉金凤宫,会提醒太傅……她用力地擦去不断滑落的眼泪,连成线的珠子越发不受控地沁出来,擦不完、还恼人。
习惯了,早该习惯。金簪,你是轩辕金簪。轩辕帝国唯一的储君,未来的轩辕皇,不可以哭,不能哭。
强作平静的心湖在这偏僻的金翅宫里,独属于金簪的地盘,也会发狂、会掀起滔天的愤怒波澜,会痛苦地藏不住一滴眼泪。
金簪的心海上刮起狂风暴雨,强压的情绪激卷她弱小的身躯,颤抖着承受着被一次次地摧折着……在风雨渐歇时,它又将竖起一层新的壁垒,挡下眼里流泻出的脆弱。
良久后,轩辕金簪的眼睛被洗得越发水润清亮。而藏在眸底得那部分情绪越发幽深黑暗。
稚嫩的小手移开被盖住的漂亮字迹。她重新审阅太傅布置的课业,尝试另一种想法去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