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嘴角抿平,淡淡道:“知道了。”
秋风夜色,星与月疏离地在天空悬着,投下冷淡的光。四周的冷蓝已经转成了浓黑,人影树影都融成了一团影。
秦越绕过假山,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远处反光的铁镣。她脚步一滞,竟有那么一瞬,她很想调转脚步回房,逃离等着她的未知和可能的酷刑。
丫鬟小厮们都是伶俐的人,外面的人一撤走,他们也开始忙活着点灯。
从屋檐到游廊,宫灯一盏盏亮起,当月洞门两侧的宫灯被挂上的一刻,秦越便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了——
月洞门下站着四人,两个侍从跟在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后面,这个中年人手持铁镣,看身姿表情,应当是刑部尚书郑雍。
而他身边站着的,是秦府管家,也是秦延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
看来秦延骏早知道这边的动静,她被带走,也是秦延骏这个当爹的所默许的。
秦越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快到月洞门时,郑雍上前一步先行见礼:“安成郡主,公差公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秦越睫羽微动,这个郑雍是个识礼数的。她是钦赐郡主,只要罪名一天未定,地位身份都尊贵无比。
秦越回了个女礼,十分配合地伸出双手:“既是公事,便没有怪罪一说,大人该如何就如何吧。”
站在郑雍身边的管家,看见大小姐那苍白的脸蛋,也露出几分难色和心疼,可最后还是尽数被压了回去。
他朝郑雍拱手:“姑娘体弱,有劳郑大人照顾了。”
郑雍道:“哪里的话,若非秦大人派您来解围,本官与袁公子免不了一场恶战,这个情我郑雍记下了。”
秦越心头一动——原来真的是秦延骏让管家来说了什么,袁观生才走的。
可究竟是什么,才能如此顺利地将动了怒的袁观生劝走呢?是什么把柄,抑或什么利益,是兵权,还是结盟?
无数个念头一齐涌入脑海,却没有一个可以完全肯定。
她眼一沉,对郑雍道:“大人,可否允我与管家说一两句话。”
郑雍道:“这是自然。”
而后他与两位侍从便先行前去,站在远处等候。
秦越酝酿一秒,转头看着管家,那托在白色狐毛上的小小一张脸苍白虚弱,双眼已经有盈盈泪水:“李伯,请你转告父亲母亲,让他们不要忧心。”
管家饱经风霜的眼也红了,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受伤又是受审的,哪个女儿家能经得起这样折腾的?
他抹一把眼角,语气有些哽咽:“放心,这话一定带到。”
顿了顿,他又露出几分宽慰的笑:“您与周柳塘本就无干系,您当日只是外出散心,一时心软救了伤者,到时候如实说就好。郑大人那边也已经打好招呼,您且放心,吃穿稍后我们也会派人送去。小姐照顾好自己,隔几日我们便来接小姐回家。”
秦越点点头,似有不舍,而后突然记起什么似的,问:“李伯,将才袁哥哥好像也来了,可又突然走了,您对袁哥哥说了什么话吗?”
管家一愣,而后摇摇头:“老爷让卑职给袁公子带了一句话。”
秦越故作痛心:“因为一句话,他到门口了也不愿见我?”
管家表情十分复杂,最后还是摇摇头:“小姐,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卑职对袁公子说,血光之灾会脏了留月阁的风水,加重小姐的病气,人死,都是一瞬间的事。袁公子还是关心小姐的,小姐切莫伤心过度。”
秦越微微发愣,脑中回放着那句“血光之灾会脏了留月阁的风水,加重小姐的病气,人死,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后她忽然笑了,心头默默摇头——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的威逼利诱,原来不过是情字而已。
秦越呀秦越,该说你是悲苦还是幸运,世界上有人能爱你到如此地步。
若非她是夺秦越身体的后来者,这颗糖,她也是能磕一下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延骏在洞察人心这块,真是不发力则已,一发力则直逼灵魂、一招毙命,毫不拖泥带水。
远处,郑雍催道:“秦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些吧。”
秦越道过谢,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而后迈步往外走去。
郑雍将手中那串脚镣手镣抖落开,用钥匙打开铐环,准备给秦越戴上。
可手镣还没接触到秦越的手,一黑色剑柄突然压在了那镣环上。
秦越抬眼一看,立刻皱眉——是袁观生的近侍,江言。
江言将郑雍的手硬生生压回去,而后道:“郑大人,请别忘了公子的话。小姐气弱,经不起这重物,还是算了罢。”
说完,他转身看着秦越,弯腰行礼,道:“秦小姐,从今日起,卑职就听您调遣,保护您的安全。”
虽然惊讶袁观生会把从小跟在身边的随从留在京城,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十分合理。
袁观生喜欢一箭数雕,于他而言,从来没有白做的事。今天他走,除了不想让留月阁见血,也是以退为进,逼得郑雍答应不伤秦越,并顺势将江言安排在她身边,当成监视她的眼睛。
郑雍默认了江言跟着,云碧和何莲立刻坐不住了,有理有据有前例地争执了一番,最后郑雍将手中铁镣一扔,明显是被气到了:“得得得,反正人我们也不敢碰,你们爱咋咋的吧。”
云碧、何莲、江言簇拥着秦越,郑雍走在最前面,两名侍从在后边监看。
一干人行了数步,秦越忽然顿住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挂满宫灯的留月阁,阁内丫鬟小厮侍卫都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她心中忽生一片寂寥之色,好似这一去,就很难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