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秋阳慢慢变大变红,落至西边屋檐之下,从窗棂漏进的屡屡橙光,将侧院厨房内煨着的药膳和腾腾蒸汽笼在暖色中。
药膳咕嘟咕嘟冒着泡,看着粘稠度,再有半盏茶时间就差不多熬好了。
云清拿来长勺搅拌,药膳刚旋出半个圈,屋外头便有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她立刻抬头往出去看,只见月洞门口露出半片翻飞的袍角与衣带,守在门口的几个侍卫虽拦着那人,但神情轻松、未见半分慌色,应当是熟人了。
云清握勺的手立刻捏紧——袁观生来了。
一听到“袁公子”三个字,秦越惊厥般睁开双眼,满目恐惧怔了数秒,在看清周遭时惊惧才如潮水般退去,眼底迅速冷了下来。
云碧见自家小姐睁开了眼,立刻欢喜地报告着好消息:“小姐,袁公子来看您了!”
秦越想也没想,直接回绝:“说我伤重不见!”
但话刚出口,她便想到现在距离她自请和亲还有半年,这段空挡时间她该如何顺利避过袁观生的逼婚和日常“探望”,她还没想到好法子。
为今之计,便是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这几天伤口反反复复发作,折腾得她差点以为要去见阎王,这副样子就应该让袁观生这个罪魁祸首看到!到时候出于心疼,他好歹还能顺着她一阵子。
趁着云碧还在为她的话犹疑,秦越立刻改口:“让他进来吧。”
袁观生站在月洞门下,仰头看着留月阁牌匾上的字。
这三个字是他十二岁书法得道后,给越越写下的。
留月留月,那是他无数黑夜中唯一一件,他一想心就会雀跃的事情。
而小越越会拿着那三个字开心地在院子里转圈,会逢人炫耀说那是观生哥哥给她写的字,会临摹好多遍才舍得拿去刻印。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一切都该水到渠成的,可为何如今变得这么艰难?
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
明明可以将她揽入怀里,却好像生死相隔一般触碰不到她的心。
一切,都是因为张福沅,这个阴险的狐狸精,将越越迷惑得失去了理智。
心中虽已冷意四起,但袁观生这人自小练就情不外露的绝顶功夫,那双桃花眼在任何时候都扬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若春风化雨令人心神荡漾。
饶是从小看到大,云碧还是忍不住次次感慨,唯有袁公子这等神仙人物才能配得上她家小姐。若非前几天小姐受伤,她今日叫的就是姑爷了!
姑爷智计与武艺双绝,有他在,谁还有命伤她家小姐?
可她又想到,自小姐受伤后,袁公子都不曾来看过小姐,心中又爬上些许怨气,迈过门槛,语气带了几分委屈与气愤:“袁公子,您终于来了。”
云碧加快步履走到月洞门,把看守的侍卫招呼下去,而后规矩地行了个礼,吸溜一下鼻子道:
“袁公子,小姐被歹人所伤,这几天反反复复昏迷,您一定要找到那个坏蛋替小姐报仇啊!小姐现在是谁都指望不上,老爷老爷也不管,夫人就只知道哭……”
袁观生笑意如常,可眼底却漫起一片灰败晦暗,有些微微苦涩之意,并未开口说话。
云碧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小姐被伤到昏迷这么大的事情,袁公子作为小姐的未婚夫,怎么能给出这个反应呢?
于是她没忍住,埋怨道:“袁公子,您是小姐未婚夫,居然这么久都不来看她,叫小姐多伤心啊……”
这埋怨主子的话从婢女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严重逾矩了。
袁观生平日爱笑,总给人一种能包容一切的错觉,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身边的人在尊卑规矩上自觉到吓人——毕竟,袁观生自小生于极其严苛的家教中,他擅长耐心听人说完话,然后杀掉。
但这回,袁观生不仅没生气,那晦暗的眼里反而有一簇光亮升起——
越越身边最亲近的大丫鬟如此说,他是越越的未婚夫,而且刚才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越越为他不来而伤心么?
他心跳加快,问道:“越越让你来叫我进去的?”
云碧有些不解:“若非小姐的意思,奴婢怎敢擅自带人进去?”
袁观生一听,积郁在胸口的苦意霎那散尽,一双桃花眼又开始灼灼盛开,语气明朗了不少:“那还等什么,走吧!”
说着,他朝站在三尺之外、身穿阴阳卦道袍者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而后趁着那道人走过来的功夫,对云碧解释道:“这是青城山静修道长。”
“这就是静修道长!”云碧差点惊呼出来,青城山是天下第一道观,静修道长则是青城山宗主,传说已是半步成仙,若道长肯为小姐祈福,小姐定是能快快好起来的。
云碧朝道士恭谨地行礼,道:“有劳静修道长了。”
静修过来朝云碧回了个道礼。立在外面的袁观生已是迫不及待,立刻大步跨出,可前脚刚过月洞门,后边便传来一声沉稳的中年男声:
“袁公子,这么巧,你也在这啊。”
袁观生一双眸霎时间就冷了下去,迈出去的步子也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