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些许期待:“张大人可知,我为何会找上你妹妹?”
张福沅寒寂的眼隐约露出血刃般的锋芒:“我劝你别再提我妹。”
袁观生笑:“张大人可还记得,两月前你翻案,皇上颁圣旨提你为榜眼、任命你为御史中丞那天吗?”
他眼中雀跃着兴奋的光:“那日你与越越在国史院附近相遇,却又折回翰林院看紫薇花?”
张福沅不悦地皱了皱眉,却未接话。
“张大人,你初来皇宫有所不知,这国史院离南门更近,而南门就有一片紫薇花林,谁没事了走一个时辰的路绕到翰林院这边,就为看一颗孤树?”
张福沅看着袁观生,露出讥讽的笑容:“阿越邀我,赏花自然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多些时间相伴。”
袁观生却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向来注重举止雅观的他,竟然笑得弯下了身子。
笑声还在狱中回荡,随后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撵上来:
“越越邀你赏花时,没跟你说,翰林院那颗紫薇树,是我与她在六岁那年一同种下的么?”
一边说,袁观生一边欣赏着张福沅的反应——
这贱人倒是挺能隐忍,可惜下意识的细微反应,还是出卖了他。
比如,刹那间停止颤动的眸,闪过一瞬的不可置信。再比如,微微张开的嘴,想说什么却又无可辩驳。
多么可爱啊!
袁观生的眼越来越亮,脸部兴奋到变形:
“更重要的是,当日越越就是从我翰林院这边出来,而后去的国史院。她本就路过了紫薇树,又有什么理由和你大老远绕回来,去看一颗和别的男人种的树,还让你摘花?”
张福沅不自觉地微微攥拳,眼底寒意愈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当日我就在翰林院,越越也知道我在翰林院。”
袁观生激动地声音都在发颤:
“你还不明白吗,张大人,越越就是专门将你带到我眼皮子底下气我、激我,她是在利用你啊。”
张福沅听到这,突然笑了,语气有些狠意:“你错了,是我与阿越合作,一起铲除你。她没有利用我,可恨你,是铁板钉钉的。”
袁观生扭曲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而后缓缓摇头,笑起来:
“就算她跟坦白了要对付我,也不妨碍她利用你呀。张大人,你想不明白么,你妹妹,是越越用来激你恨我的棋子。
我与越越认识二十载,总有些口角争执,她耍小脾气来气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你,你只不过是她在气头上看见的一只蚂蚁,她将你捡起来放在我身上,只是为了惩罚我叫我疼一下罢了,你还真当她爱你,可笑吗?”
这一连串的话炸进张福沅的耳里,他猩红疲惫的眼逐渐瞪大,瞳孔紧缩成一个圆点,牙关下巴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句“不可能,我不信”就卡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袁观生笑得舒展,声音雀跃活泛宛若溪流碰石:“张大人,你是聪明人,是真是假你自有判断。”
说着,他忍不住笑了一阵子,而后忽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道:
“哦,还有一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毕竟那可是你和你那朋友两家十三口人命呢。”
这话一出,压在张福沅心头的情绪骤然冲顶,他额头手背青筋瞬间凸爆,一拳往狱外打去,带动的铁镣响动,吓得所有狱卒都警惕地往这边望来。
袁观生还稳当当坐在狱外,笑着看狱内发疯的张福沅。
张福沅腕部的铁圈,将他的手遏止在木拦内,怎么也够不着袁观生。
袁观生高洁若雪,无辜的双眼眨了眨:“张大人,你错怪我了。扣您和王指挥使家人的人,不是我,是越越。
我也是这两天才查到,越越找了罗刹堂的死士,囚禁你的家人。这事可是何莲亲自去办的,你妹妹死的那天,越越戴着帷帽出去,就是去取控制这些死士的母虫。”
“你胡说!你现在来挑拨离间,你为什么,为什么!”
张福沅手上的铁镣打在木拦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猩红的双目要吃人一般,青胡拉碴、发丝凌乱、一身血污,已经是在崩溃与疯癫的边缘。
挪到远处看守的狱卒一见,连忙跑过来,本想劝狱中之人冷静,却看见他像是被逼疯了般使劲往外伸手。
铁圈已经将他手腕磨得血肉模糊,若再这么下去,人还没死,手便断了。
狱卒眉头拧紧,犹豫半刻,还是转身,朝袁观生恭恭敬敬行礼:“袁公子,现在这人的状况怕已是听不进去话了,不若今日就先行作罢?”
说完这番话,狱卒已然是满头大汗了。好在袁公子君子雅量,抬头谦谦有礼地颔首一笑:“也好。”
说着,袁观生便撑身起来,弹弹衣上的灰,转身往狱门走去。
一步刚迈出去,他又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狱内那个打砸木拦,大喊大叫却已然有些口齿不清的人:
“张福沅,你本是贱民一个,还要我费这么大的功夫,算是给你体面了。你也别妄想越越来看你,她忙着婚事,早将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安心死吧你,去陪你妹妹吧。”
这话还没说完,狱中就传来一阵笑,忽大忽小,似嘲似讽,听着叫人害怕。
袁观生撇了一眼狱中癫子,大步走过狱廊,出了狱门,身影彻底消失。
狱中的响动也逐渐平息,恢复了袁观生来之前的安静。
张福沅低垂着头、盘腿坐好,双手放在小腿上,变得比正常人还正常。
寂顿半响,手镣脚镣哗啦啦一阵响,张福沅握着木拦,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了。
在站起来那一刻,官袍舒展而下。
他幽然抬眼,身上凛然谦和之气崩塌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星无月冷静到死寂的脸,看向狱卒:
“方才突然晕倒,还有些情况未交代完全,事关边乱国土,不可耽搁,我要求重新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