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狱卒往茅厕押,经过狱首时,见陈书旸不似之前那样坐在前面给他传递信息,而是盘腿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微躬的背部对着他。
张福沅心一沉——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路手镣脚镣声音这样大,就算是睡觉也该被惊醒了。更何况陈书旸本应知道,他去茅房就是因为有话同他讲,如今陈书旸这副样子,摆明了不想和他说话。
张福沅默然,去茅房转了一遭,回来时,陈书旸依旧还是背对狱门,一动不动盘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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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暮色来临,张福沅才被带入审讯室。
审讯室有两扇窗,呼啦啦的风穿堂而过,很冷,比狱中还冷。
张福沅被摁在审讯的椅上,手脚都被困束在椅腿和扶手上。
将首坐在对面,青面獠牙面具将脸盖的严严实实,完全断了从表情推断事态的路。
将首敲了敲桌,清亮的响声,一下子震入张福沅麻木的脑,叫他不自觉地崩紧脊背。
首将语气冷硬:“开始交代吧。”
斟酌片刻,张福沅开口试探:“陈大人他……”
“陈书旸你不必管,他借主持医典事项之便,私自变卖公款医药,还将主意打到西域进贡的母参上。家中银钱堆满,却以权谋私、挑动边乱,害我朝连失三城,人证物证俱在,纵他再有能耐也脱不了诛九族的罪。”
这番话带着遏制不住的怒气,不像是试探人的假话。
首将能如此笃定地全盘托出,那只能说明,陈书旸之罪已铁板钉钉,根本无需他再补供词。也就是说,那些栽赃之物还是进了陈书旸的府邸。
可他不明白,王大海三万兵随便抽出个两三千,围府守一圈,怎么还能让这一箱箱银钱进去了,这又不是丢个石头塞张纸条,偷摸一下就能搞定的。
更何况他料定,袁家为了避嫌,定不可能明目张胆去攻打王大海的兵,秦大小姐又替他将周柳塘这样的祸害关起来了,守这么一两个晚上,怎么就守不住!
张福沅叹口气,道:
“大人,之前我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陈大人他为官清正,朝堂有目共睹,而变卖药材也与医典事项拨款迟迟不到有关,这个去户部一查便知。”
首将讥讽道:“张大人,都死到临头了,你不急着撇清关系,竟还帮他说话?你可知你是以什么罪名被捉到这里的?”
张福沅苦笑,声音不高,带着无奈:“一国之中,外有赫赫将军,内有为民忠臣,国才能安定。将军当是前者,而后者,陈家、袁家、秦家、王家,您觉得哪家是造福天下者,哪家是搜刮民脂者?
大人,证据可以伪造,但公道自在人心。陈书旸为官三十载,究竟是何种做派,天下百姓皆知。”
首将一声从鼻息中冒出的冷笑,随着雨打砖墙的声音,一齐进了张福沅的耳:
“官场那群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藏得深。这面具戴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清官了。张大人,这点你应该最懂。”
说着,他从案中镇尺下抽出一封密信,“啪”地一下甩到张福沅脸上。
信滑落到腿根,因为手腕被束在扶手上,张福沅只能拿指头去够。
这来回一摩擦,腕部红肿的皮彻底被割开,血顺着他微突的蓝青色血管而下,将信封染出一片刺眼的血色。
张福沅并未在意,缓慢抽出信,展开扫了一眼,却呆住了。
字迹是他的,应该说,像他的,可内容却不是他当日写给陈书旸那封。
之前他为了防止有人将这封信搜罗来当证据,所以用的都是御史中丞质问疑犯的语气,质问母参一事,可这封信却变成了以母参案为要挟敲诈勒索十万两金银。
一瞬发楞后,张福沅“呵”地一声笑出来:“此非我所写,乃奸人伪造。”
首将也冷笑了一声:“你手下季良,亲口承认他送了一封信给陈书旸,你是说,这信不是你叫他送的?”
“我的确送了一封信,但……”
还未说完,首将便打断了他:“是你送的就行,你手下季良招供,这封信他一直攥在手中,不存在半路被调换的可能,而且他还亲眼看见陈书旸拆信看完的。”
张福沅抿唇,为了防止出差错,他确实叮嘱过季良,要他亲手送到陈书旸手中,亲眼看见陈书旸拆信查看。
张福沅思索半刻,摇头:“如果不是半路被调换,那也完全可能是当作证据送来的途中被人做了手脚。我送的信并非这张,您唤陈大人来,一认便知。”
“好好,看来张大人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铁了心要狡辩。”
首将话里话外都带着讥讽,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同样铁面獠牙覆面的随从,道:“把陈书旸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