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骚动着让开,秦越周围没了可抓握的支撑点,眼看就要仰倒摔入官兵和道人的围圈内。
秦越心跳都要静止了,她不敢想象自己被静修看见的后果。
下一瞬,自己的手腕隔着衣被一个温暖有力的大手一握,后腰也被托起,向后仰倒的姿势即刻止住。
待秦越站稳,张福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既能保持礼貌距离,又能隔离人群将她圈护在身边。
如此怪诞闹剧,张福沅又急又怒,心切地想问她是否受伤,可刚发出了一个“秦”字的前音,自己的嘴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
张福沅双眼微微瞪大,澄澈透亮如琥珀的眸,看向覆住自己下半张脸的手。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鼻息玷污了秦大小姐的指骨。
还未有任何思考,下一秒,张福沅就对上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
一向端重温和、自带三分威仪的女子,此时鸦青的睫羽湿漉漉的,眼尾一圈已经通红,眼中瞳孔紧缩、剧烈颤动,小嘴煞白。
张福沅垂在两侧自然蜷曲的手猛地握紧。
维持秩序的官兵见张福沅一身红官袍,这是四品以上官员的服饰,立刻自觉地在这官爷周围布下一层防户,挡开涌动的人群。
秦越捂嘴的手很松,张福沅依旧可以说话,但音量只有秦越可以听见:
“是不想透露身份吗?”
秦越腹部被踹的地方还钻心地疼,耳边喧闹声惹得她脑子嗡嗡叫,盯着张福沅双眼半响,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似的,垂下眼帘收回视线,咬唇点头。
“好。”张福沅柔声应答,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季良已经将刚才踹她的壮汉揪出来,反扣着跪地,将大刀架在了此人的脖颈上。
张福沅本想当街发问,但既然秦大小姐不愿透露身份,那他等回去再慢慢收拾也不迟,便令季良先行带回。
官兵自然不敢多说,还主动派了两人给季良开道。
秦越一秒也不想多留,对张福沅道:“走吧。”
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一道苍郁年迈的声音:
“贫道浅算,与二位缘分不浅,可要授业?”
熟悉的声音就从秦越背后一尺之地传来,吓得秦越浑身一抖,再无半分冷静可言。
她本能地将整个身子往张福沅怀里一扑,将头死死埋在张福沅胸膛,抬手用衣袖挡住自己两边露出的侧脸和耳朵,将自己的面容隐匿地严严实实。
怀里的女子剧烈颤抖,像是怕什么怕极了。
张福沅脑子一热,蹿上想将怀中女子紧紧抱住的冲动,可幸好他反应及时,未曾逾矩。
抬起到半空的双手,一只拍了拍秦越的肩,另一只环住秦越的头,宽袍替秦越挡住了脸。
这一动作,在外人看来极其暧昧,可实际上张福沅环住秦越头的胳膊,留下的空袭并未触碰到秦越半分。
张福沅俯身,温声道:“别怕,我们现在就出去。”
他抬眸,先看了一眼凑热闹的众人,双眼冷如寒刀。
而后,他又看向面前这个白发苍苍、手抱拂尘的道人,声音沉如寒潭:“不必。”
不管是语气还是面色都是斩钉截铁,根本没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这道士心态颇好,就这样还不死心,摸摸胡须,掏出一方黑白阴阳盘,笑道:
“缘分难挡,两位试试又如何呢?这位姑娘,有些异常……”
怀中的女子寒颤愈盛,张福沅的眼冷到了低,拂袖道:
“拜您所赐,在如此人潮中被挤搡,想不异常都难!”
说着,他又看向旁边的官兵:“愣着干嘛,开道!”
察觉官爷神色不对,官兵不敢怠慢,立刻拨了十人前去拨开人群,将二人送出了主街。
十人刚把两人送到巷口,就被官爷怀中不愿露脸的素衣女子遣走了。
十个官员已经远去,怀中女子还抵在他的胸膛里,有些凌乱的乌发就在眼下,淡淡的甜香扑入了他深沉的鼻息。
狭窄的巷子四下无人,寂静无声的每一秒仿佛都被掰成了百份,一丝一缕的悸动一旦开始,瞬间就淹没了本该的忧心焦急。
垂眼望着怀中背脊纤薄的女子,张福沅的心跳越来越快,浑然未察本应保持距离的、为秦越遮蔽面容的手,已经来到了她的鬓间,将那一缕乱发勾到了她的耳后。
手顺势而下,来到她的肩胛骨,隔着一寸的距离,张福沅触到了她凉软的衣料,他一顿,慌忙收了手。
秦越将张福沅的胸膛当成了蜗牛的壳,她躲在里面,缓慢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憋回不争气的眼泪,迫使自己去想张福沅可能的质疑和应对的措辞。
一切准备妥当,秦越有信心一抬头,就让张福沅看见一个一如既往端庄温和形象,也有底气可以对答如流。
她离开了他宽阔温厚的胸膛,后撤了半步,端着标准的笑容,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含月的眸子。
如秋水如暖阳,闪着细碎的粼光,迷蒙中带着微红,像是饮醉了酒。
秦越愣住,她方才思考的一切就在这对视之中,“唰”地一下一片空白了。
那是一张极俊的脸,在连轴转数日之后,愈发凌厉的下巴隐隐约约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下眼圈一团乌青,即便嘴角带着上扬的弧线,也藏不住眉目间的疲惫与郁气。
可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垂眼望着她,安静的双眸克制着汹涌的波涛,被他压制地连一丝浪花都未曾溅出。
四下无人,这巷子又极狭窄,两人一高一低,燥热的吐息与心跳声清晰地落入彼此的耳里。
秦越原本冷静的眼,也逐渐朦胧迷惘起来,盈满泪光的眼颤动着。
只一念间,她将手放在张福沅犀角腰带上,将腰带当作支撑,一踮脚,将自己的唇瓣送到了张福沅面前。
张福沅或外放或克制的情绪骤然一缩,耳廓红地要滴血。
他惊慌失措不知怎样摆放双手,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扶住了秦越的侧腰,避免她摔倒。
好像一切都不再过脑子,他听见自己低哑试探的轻唤:
“阿越……”
听到这个名字,这个熟悉而陌生,并不属于她的名字,秦越的心像是被扎进一枚钢针,所有的幻梦轰然崩塌,将她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寒霜之中。
她垂眼掩饰情绪,不开口,也未撤回自己踮起的脚尖。
“阿越……”
这次的轻唤带着几分雀跃与惊喜,尾音还在发颤。
无数翻涌的情绪冲上了顶,秦越双眼泛酸,半框泪被她死死压在眼里。
下一秒,面前几近相贴的温热脸庞忽然一撤,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头顶发丝上,耳旁响起张福沅认真的低语:
“阿越,谢谢你相信我。但在一切还未有保证前,我不敢损你清誉。”
“阿越,中秋一过,我娶你好不好?”
秦越双眼一红,千千万万的话在心中炸开,可却被尽数堵在喉咙口。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男子半响,最终还是提着裙摆逃一般地跑开了。
张福沅双手一空,余光中只剩下阿越半红的腮,他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原来秦大小姐害羞时竟是这样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