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仓房,早已被改成临时的刑房,这几日已经将刑具上齐。刑具都还是新的,闻不见一丝血腥。
张福沅敲敲刑房案桌:“大掌柜,这批药材的供主是谁,你还不说吗?”
大掌柜努力撑开眼皮,露出半个浑浊发黄、疲惫至极的眼珠,不卑不亢道:
“我千金坊立世几百年,靠的是信誉,既然答应货主不透露来源,那我便是死也不会说。”
张福沅笑:“那我来说说。”
他将案上压纸的镇尺挪开,取出下面的三张文书,缓缓开口:
“贵坊虽立世百年,但却是近二十年才逐步膨胀起来的,你们吞并布、茶、酒、盐、马庄、首饰行行当当。
甚至,还把最大的赌坊和青楼开在了天子脚下,可偏偏这些生意,还都是袁朔安任职户部侍郎时审批准许的。”
大掌柜困得睁不开眼,咬破自己的舌也要保持那股儒雅的风度:
“只能说,我们千金坊积累百年,终于熬出头了。我们按规矩办事,开张财税上报户部侍郎,至于户部侍郎是姓袁姓黄,都不影响我们要做的生意和时运。”
张福沅冷笑,这话倒是把两家关系撇的干净。
他绕过案桌,走上前去,“唰”地一下将第一张文书展在掌柜眼前:
“这张是当年被你们搞跨的同行,供词都在这,袁侍郎以安全隐患、地租价格等各种理由将他们逼停关业,你还敢说你们没有伙同?”
“袁侍郎劳神耗力整顿商贾,尽职尽责查处害群之马,才让京城商业有今日之清廉繁华,我们千金坊的确是沾了光,但绝不存在伙同一说。”
张福沅并不意外,袁朔安当年撰写的查处文书很是详实合规,即便时隔二十年,找到当年被袁家打垮的商贾,他们也无法自证清白。
张福沅将第二份文书抽出来,摆在大掌柜眼前:
“这是贵坊家主近三年接触袁侍郎的时间地点,千金坊茶楼二十三次、携礼登门五次、同游白云山两次,这频率恐怕有点暧昧吧。”
大掌柜大笑了一声,脸上褶皱丛生:
“礼尚往来,人之常情。何况我千金坊茶楼乃天下第一,不仅袁侍郎,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我们家主也时常陪同,张大人可不要冤枉我们。”
尸位素餐几十年的御史台,布下的眼线根本敌不过袁家,张福沅也只能查到两家明面上的交往,私底下的贿赂和进账,完全封死找不到半分击破点。
每样罪行都只能查到苗头,可证据却都是隔靴搔痒,难以力证,十分棘手。
不过,他前日在复审锦州药材拨款案时,逼问锦州知县邱望山,倒有了一个意外之喜。
张福沅将最后一张文书扯出来,摆到大掌柜眼前。
大掌柜人到中年,两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此时精神已经非常虚弱。
再加上前面跟张福沅周旋要保证滴水不漏,几近耗尽他的气力,此时遇惊,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愠怒。
张福沅笑:“原来大掌柜跟户部侍郎是血亲,我记得千金坊最忌讳掌柜出生官家,怎么,你家主不知道你的身份?”
大掌柜是老姜,只一瞬就恢复如常,淡定道:
“我生于金州淮县,长于金州淮县,蒙家主信任才从偏隅之地来到京城做生意,什么跟户部侍郎是血亲,我做梦都不敢想。”
张福沅暗叹,不亏是能混成天下第一坊大掌柜的人,确实不是邱望山那等一刺激就自乱阵脚的人能比得上的。
不过,这等缜密的言行作风,跟袁家简直如出一辙。
前日复审锦州知县邱望山时,他再次看了一遍他的亲友关系。
邱望山的女婿有一挚友,这挚友是陈书旸的幕僚,当初他质问邱望山是否对陈书旸行贿,就是因为这条关系。
是以,此次复审他又详问了一遍这个女婿的生平。
邱望山这个女婿,名叫王治,也是生于金州淮县,与大掌柜同出一地。
邱望山是个碎嘴,挨了打,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的吐,扯着扯着就扯到淮县四十年前一桩旧闻。
当时袁家家主,也就是袁朔安他父亲袁乾来淮县办差,带回了县城中姿色绝佳的采茶女。
但过了一年,采茶女挺着大肚子独自回来,俨然一副枯槁色衰的模样,在临盆当夜难产而死,生下了个男孩儿孤苦伶仃地长大。
这男孩儿少年时,曾在邱望山女婿王治家中做过杂役,王治当时尚且五岁,在书香浸染中长大,心地善良,听了风言风语后对这个大哥哥生了同情,就偷偷教他读书写字。
这么过了六年,在王治十一、二岁时,已经长成青年的男孩突然消失。
又一晃二十多年,王治才偶然得知,当初他教的杂役,竟已成天下第一商千金坊的大掌柜。
邱望山连连唏嘘物是人非,又为自己的罪行开解一番,说人都往高处走,他也不想落后,才生了行贿之念,求张福沅减罪。
张福沅得了关键线索,不想再骂邱望山无耻,立刻停止审问,遣人去淮县求证。
袁家恐怕也没想到,有人在犄角旮旯追查这么个陈年旧事,所以线索很易得。
遣去的人从大掌柜幼时邻居家中得知,当年带走这男孩的正是袁家人,男孩在袁家私养了几年,后来以普通人身份进入千金坊,一路做成了掌柜。
他猜测,袁家早就生了将千金坊私吞之心,才会派这么个间谍进去。
不过,这些只能当把柄,却不能当袁家罪证,他要做的是利用这些把柄逼问大掌柜。
张福沅居高临下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大掌柜,静默片刻,寂声吐了一个名字:“王治。”
大掌柜半耷拉的眼皮猛然一跳,身子僵住了。
张福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看来他找的题眼没错,像他们这样的寒门,一生最难忘的当属雪中送炭。
“你出生卑微,却一身儒雅气度,这恐怕皆因王治。”
大掌柜进千金坊时二十二岁,那进袁府差不多就是十七八岁,此时心性气质已定,决计不可能再养成这样浑然天成的怡然风度。
大掌柜手脚都被束在椅腿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张福沅弯腰,凑到大掌柜面前,盯着他的眼,笑道:“我请王治来京,后日人就到了,你们是想在刑房见,还是想去你千金坊茶楼见?”
大掌柜的眼越瞪越大,听到最后,他手脚扳动铁镣叮当,显然是戳到他的逆鳞了:“你想怎样!”
“我要你说实话!第一,我要千金坊的真实账本和袁家的每笔贿赂。
第二,我要袁侍郎当年利用职权打压商贾,与千金坊合谋的证据。
第三,我要此次拍卖药材的货主姓名和联络方式。”
这三样罪叠加锦州药材拨款案,至少能治袁家满门流放之罪了。
张福沅捏紧大掌柜的肩峰,声音陡然提高:
“大掌柜,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我很清楚你知道,所以你要么别张口,要张口就说真话。否则,这些刑具我让你和王治统统过一轮。
想好了吗,大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