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不敢。”
秦越:“……”
懒得和这怂老头多说,反正也不会影响她的大局。
秦越维持难过的神情,将案上的红色折帖拿起来,展开仔细看起来。
第一页都是一品大官,个个名字清爽干净,唯有中书令陈书旸的名字上划了一条横杠。
父亲看到她的目光暂留的地方,解释道:
“陈大人五日前去了禾遂州,奉命回访官医诊疗的效果,八月十五无法赶回,就作了标记,下面那些名字划杠的都是一样。”
秦越点点头:“辛苦父亲操劳了。”
官医诊疗是陈书旸主持的医药工程的另一项,派官医入乡进行义诊,此次回访估计要耗时月余,自然是赶不回来了。
他们席位的尊卑秩序讲究严格,所以像陈书旸大人这样的人物,来与不来都会决定位次的排定,自然是需要谨慎的。
瞄到第四页,“张福沅”三个大字赫然撞入眼中,她心中莫名一动,而后闪过一丝惊慌,匆匆合了贴。
名册确定好后,父亲便交由管家拿去请人制作请帖,特意嘱咐要尽早送到各官手中,而母亲则开始交代礼典流程和需准备的东西。
秦越听的囫囵吞枣,期间五个妹妹说是乏了,给父母请过礼后便结伴出了留月阁,父亲要忙官事,也先走了。
婚典和册封两典齐办,流程相当繁琐,可文武百官、甚至还有京城百姓都看着,又不可出丝毫差错。
母亲反复叮嘱重点,事无巨细,桌上的茶换了又换,转眼间就到了傍晚。
*
落日铺了漫天的霞光,浓重的橘色、红色如浩瀚的海波,将整个洛阳皇城的砖瓦折射成了绚烂的彩色。
张福沅立在窗前,橘色柔光拉出一道俊美无双的侧颜,从额头眉眼,到高挺的鼻梁、自带弧线的唇,再到愈发削瘦的下巴、挺傲的脖颈,这张脸完全笼在暖阳之中,亲人和气的气质自带三分风神潇洒,仿佛不论是谁,他都能以笑言相对。
张福沅只是撇了一眼窗外之景,并没有驻足留恋,他抬手摁住窗沿,蓝青色的经脉衬得手背冷白病态。
他关上了窗,暖光蓦然消失,张福沅整个人瞬间被屋内的暗色包围,脸部线条赫然变得锋利,带着一身的形神萧索、冷寂无言的郁气。
侍卫季良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呈上一张红色请帖:
“官爷,这……这是秦府送来的婚宴请帖。”
张福沅将视线停在那烫金的两个大字上,半响,他才接过,拇指摩挲着磨砂质地的红贴,而后缓步踱到烛台边,连翻都没翻开,便往那火苗上递。
季良一惊,连忙上前阻道:“官爷,婚宴需持请帖入府,烧了可就进不去了!”
张福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不会有婚宴的。”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婚结成,秦大小姐说过的,她讨厌袁观生。
袁观生就是阴沟里的毒蛇,他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缠上秦大小姐。
火苗已经蹿上请帖,灰白蜿蜒带着火星,很快就要烧到他的拇指。
他被烫了一下,才将剩下的纸丢入烛火之中,残纸立刻蜷曲燃尽化成灰堆。
张福沅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快,而后拍拍袖袍,转身看着满头冒汗的季良,问:
“查的怎么样?”
季良还在揣摩张福沅上句话的意思,乍被这么地一问,他才想起正事来,连忙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递呈上,道:
“昨日午间大家注意力都在长街聘礼上,把手果然松懈,我迷晕一人混入其中,已将所有药材清点完毕,请官爷过目。”
张福沅看着这张纸,上面写着每样药材的克重,除了三株出冰即化的母参外,就只有麻黄、甘草、白术这类普通药材,克重缺口与他从锦州收缴的五十箱正好对上。
如此看来,千金坊所说的贵货,恐怕就是这出自边疆雪域的母参了。
这种母参长在雪山断壁之上,只在极寒之夜才开一次花,花期一个时辰,而母参就是花瓣绽开后那奶白色的花蕊,一花三根,能压制世间任何病痛,当真是一参难求,将其当作贵货去拍卖倒合情合理。
据他所查,皇上当初听闻锦州半座城的人染上瘟疫,死人已逾万人,当场就让户部侍郎袁朔安拨款购买赈灾药物。
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珍藏在国库中的三株母参一并送去锦州,这三株母参乃盘踞在雪域一带的附属国朔和部的进贡物。
想到这,张福沅心中又烧起愤火,皇上就算再精于权术制衡,可对百姓的仁心却是不假的,而那些尸位素餐的贼臣,竟敢在如此救命之物上捞油水!
张福沅将纸叠起放在袖袋中,表情愈加严肃冷静——
光是克数缺口相对,还不足以证明这些药物就是皇上拨的赈灾药。
更何况,千金坊若一口咬定这三株母参就是他们自己的供货人所送,那也能令人信服,毕竟千金坊神通广大,的确有取母参的实力。
除了愤火、冷静外,张福沅心中一直有种不安之感,如今看到这正好对上的数字缺口,这种不安又加重了些,压得他胸口闷疼。
最近的巧合,或者是过分的顺利,都叫人不得不疑,他不相信袁家会坐以待毙,可左思右想又抓不出什么确切的漏洞来。
更为重要的是,他没有时间疑神疑鬼了。
如今距离中秋还有十五日,他必须要在十五天内把袁观生一家送上刑台,唯有如此才能阻止婚宴。
想到这,张福沅的眼彻底冷厉下来。
他对季良道:“昨夜我派顾尧绑了千金坊的大掌柜,既然你回来了,就随我去审他吧。”
季良明白官爷的意思——顾尧和张福沅都是文臣,断案靠脑子。
而他是官爷买回来的侍卫,一身打打杀杀的本身,如果叫上他的话,那就说明,官爷要用重刑了。
张福沅将镇尺下压着的文纸抽出,而后迈步往出去走。
季良提了夜灯,赶忙跟上去。
两人刚跨出门,便看见一个被拦在阶下、满脸急色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一看见张福沅,立刻跪下,唤道:“张大人!”
张福沅见这小太监年纪小,又急得一额头汗,看样子不像是来找事的,便走下去问:“何事?”
小太监攥紧手中的银子,捋直舌头,道:
“方才我下值,在城门外碰见一个男子,这人自称是张大人的家侍,说是您妹妹出了事,要您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