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刚坐端,外面的雨就陡然转大,雨点如撒豆子一般打在马车外壁上,呼啸的风时不时撩开窗帘,秦越从缝隙中看见外面珠雨连串,水雾四起,两旁景物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四面八方的雨流声和风声,反倒显得这四四方方避雨之处暖烘烘的。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张福沅不知道在想什么,耳廓微微有些发红。而秦越心神不在车上,她还在琢磨刚刚那堆商人同她讲的消息。
她最近几天天天从千金坊路过,就为了第一时间拿到消息。
另外,她知道最近天气不好,便猜张福沅知道她天天走路后,一定会从千金坊绕道去御史台,防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
原著中接下来这桩案子,秦越记的是最模糊的,甚至因为想快点看大结局,她还会跳章。
如果按照她想要的走向反推,张福沅必须第一时间知道千金坊拍卖的消息,她前面这一番行动就是为了自己得到消息后立刻告诉张福沅。
可如今听那商人的意思,这次拍卖名头极大、百年难遇,恐怕会轰动整个京城,那这消息无论如何也会传到张福沅耳里,她就没必要多一嘴了。
思考的半响,马车内安静无比,秦越心生奇怪,在她面前从不冷场的张福沅,怎到现在还一言不发?
她抬头,便见张福沅神色犹豫,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她多久。而在对上秦越的视线的那刹那,他心虚似的躲开了。
秦越看着他,等他张口。
许久,带着些鼻塞的嗡声,他在静谧之中刻意放低声音,道:
“我有一事忧虑,问来可能会冒犯到秦大小姐。”
秦越身子坐的板直,端庄温和地笑道:“无妨,张大人请问。”
隔了几秒,沉地几乎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你对袁观生,是何感情?”
秦越一愣,随即笑了。
她属实没料到张福沅这种总将欢喜显在脸上、将忧燥吞进肚子的闷性子,竟然能如此直白地打探她私密的情爱之事。
当然,秦越还想到了另一层。她猜测,锦州瘟疫药材一案张福沅已经顺利审理完毕,矛头指向了袁朔安,一旦案件披露定会对袁家有所影响。
而她作为袁家世交的女儿,张福沅担心她会维护袁家,所以探她的意思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他俩都再无退路,那便让张福沅放手去搏吧。
秦越清了清嗓子,望着张福沅的眼,道:
“我与袁观生一同长大,说没有情分是假的。可接触多了,我便比寻常人更清楚袁观生那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偏执阴狠,尤其是我看见他这样对待凤芸,我更是害怕。”
秦越说着,连语气都哽咽悲戚起来,再抬眼时,两眼已经蓄了一眶泪,殷红的唇瓣开合,认真道:
“张福沅,我讨厌袁观生,有他在的一天,我便不会快乐。”
张福沅的眼瞬间滚热。
这一番话完全将他先前的忧心一扫而空。他这一个月来查锦州瘟疫一案,御史台不少人嘴上领着职,私下却骂他瞎折腾,锦州的百姓也不愿配合,无人理解他为查袁家顶了多大的压力。
所以,当他亲耳听到秦大小姐说自己也讨厌袁观生,言下之意还透露着对他张福沅的亲近信任,天知道他有多欢喜、多感动,一种责任感带来的奇异力量瞬间充溢他的肺腑。
他看着秦越那清艳的小脸上沾染了尘世的伤心,在这只有两人的空间里,他多想擦去她雪白肌肤上滑落的晶莹泪珠。
可他还是忍住了,像秦大小姐这样好的人,值得世间万物的尊重。
在他三书六聘之前,他绝不会有任何轻佻的行为。
张福沅心情松了许多,几乎是用发誓的语气,带着些狠劲,回应秦越的一番话:
“秦大小姐,你且放心,袁家作恶多端,我定会让他们伏法,袁观生也再不能束你自由!”
秦越颤动的眸子收了收,垂下头,千千万万的话和预想中的各种画面,在她的脑海之中涌动,可最终她也只是别过脸,说了一句唯一真心的话:
“不要心急。”
既然提到了张凤芸,秦越也关心地问了一句:“凤芸如何了?”
张福沅的神色立刻沉下去,胸口起伏,按着太阳穴轻轻摇头:
“上回坐你轿子回来后,那丫头消停了两日,我还当劝他骂她的话起作用了,结果第三日又哭又闹又砸东西,哎……”
他顿了顿,不太想提更糟糕的情况,一来不想说妹妹不好的事拨弄她的面子,二来也不想让秦越担心,于是转了个弯继续道:
“不过我让赵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这十几日也就这么过去了,总能给她戒掉。”
说着,他的双眼又爬上怒火和恨意,攥拳咬牙:“我定会让袁观生这阴险小人付出代价!”
秦越点点头,叹道:“凤芸心思太单纯了。”
而后,她又由衷提醒了一句:“这段时间一定不能让袁观生接触到凤芸!”
张福沅点头,降下怒火后,眼皮子也不自觉地耷拉下去——
外头雨声哗啦,暖烘烘的马车中,他身旁就是心爱之人,袁家案子进展顺利,这一切,皆让他连续多天辗转难眠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连眼都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自己沙哑细弱的声音:“秦大小姐,我先眯会,招待不周,还请……请……”
秦越只听清了张福沅叫他名字,后面呜哝呜哝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但话里意思很显然,因为张福沅此时已经靠在车轴上睡着了,马车内响起猫咪一般的小鼾。
她忆起张福沅将才一直有些发翁的声音,看来他是有些感冒了。
车轮在水中行走,听着声音,便知道雨水越积越深,快到皇宫时几乎像是划船的淌水声。
秦越第一次肆无忌惮地去看张福沅,他那张脸与她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变了许多。
即便是表情舒展,那官帽压下的眉目还是带着沉郁与凌厉,垂下的睫羽时不时轻颤一下,眼下一团黑青,略微发白干燥的薄唇紧抿,偏着头,将那拐势利落的下颌凸了出来。
秦越不可抑制地想到自己初见张福沅时,他身着大号甲胄被人搡在地上,也难掩其少年意气和风神潇洒。甚至,脸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显示出几分认死理的天真。
如今再看张福沅,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寡瘦无力,脸部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浸透了冷静和隐忍,将他那一副完美的权臣骨相勾勒了七分出来。
剩下的三分,差的是狠绝。
但不用怕,这场生死劫一渡,这点也就到位了。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在她对面安心睡觉的张福沅,心头没来由地猛抽了一下,疼的她微微俯身,小口喘气。
她不解,自己明明是在脑中进行的理智分析,又会牵扯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