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的进度不顺,而他这边,袁观生又盯上他妹妹去害,那十几天他愤怒焦虑、夜夜难眠。
却没想到五日前传来好消息,锦州县衙走火让那暗不见天日的官家药材重现于世。
他六百里加急,回信叫御史秘密将知县邱望山绑回京。
这邱望山一开始死不承认,他一番严刑拷打,吐了三天才把事情原尾如实道来,加上他派人查出的消息,真相才浮出水面——
从昨年入秋起,锦州鼠疫开始蔓延,官府未重视,入冬后这瘟疫竟如燎原之势蔓延了整个县城北部。
县衙简单粗暴,直接筑墙将染病区隔开,那些被拦在墙内的未感染者想出去,守在隔离墙附近的官兵就一棍子将这企图翻墙的人打死。
原本千人染病的规模,在这隔离墙修好后,短短几天突破了万人,死人更是不计其数。
而知县瞅准时机上报朝廷请求拨款,伙同与他素有往来的户部尚书袁朔成,借着这场瘟疫大捞一笔。
比起直接吞掉这笔钱,他们选择了更加保险的方法——
将药材以次充好发给百姓,届时人吃了药没好总不可能还魂去状告他们吧?
袁家做事滴水不漏,但这个知县邱望山表面唯唯诺诺,背过身却是一肚子心眼。
他们在废弃茅房旁边的冰窖里发现的官药,按照袁家的计划其实早该被卖出了,可邱望山为了从中多赚银两,一直压着货不出,等待更高的报价,才叫他有了查出确凿物证的机会。
整件事情已经理顺,接下来就是问罪。
邱望山伙同户部侍郎袁朔安欺上瞒下,私吞拨款,贪污受贿,致使受疫而死者逾三万人,邱望山死罪自不必说,可袁家就不一定了。
且不说袁家会不会像上次科举舞弊案一样弄出什么幺蛾子脱罪,即便他们在铁板钉钉,人证物证俱全下供认不讳,那也只够降罪袁朔安一人,他那儿子袁观生还能好端端的。
袁朔成、袁朔安这两个鱼肉百姓、罔顾人命的蛀虫当然该去死,但他最想要的是袁观生的命。
袁观生在翰林院读书,表面上并不参政,他根本抓不住能致其死罪的把柄,那袁观生只能在袁家株连九族的罪行之下受死,可仅他手上这桩案子,还远远达不到这连珠刑罚。
所以,他只得暂时将手中案子压下来,再顺藤摸瓜继续查。
正思索着,紧闭的仓门突然被嘎吱一声打开,从门外斜射进的阳光有些刺眼,张福沅忍不住眯眼,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这阴暗仓库中审了将近一上午了。
来人是个侍卫,将一叠纸呈给了张福沅,恭敬道:“大人,邱望山的亲友全部在这了。”
张福沅接过厚厚一叠纸,随便翻了一下,发现上面不仅列出了邱望山的直系亲属和来往密切的朋友,还将这些亲友的亲友也挖出来,若有疑点的全部做了标注。
张福沅对这年轻侍卫点头,夸道:“你做事很细。”
顾尧挠挠头,道:“官爷交给我的第一桩事,卑职还怕做不好呢。”
顾尧是前年的进士,寒门出身,名次在末,就被吏部安排到了御史台当了六品御郎,一直无所事事。
因出身相似,顾尧很亲张福沅,张福沅同样也想重用他。
安静的仓库只有时断时续“沙沙”声,张福沅正一张一张翻看手中的文纸。
到了中间一张时,他眼睛眯了眯,又往前翻了几页,对比了一翻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在邱望山身旁的侍卫。
侍卫立刻心领神会,舀了一瓢冷水哗啦一下浇在邱望山脸上。
被不分昼夜连续审问了三天,此刻正昏昏欲睡的邱望山,被这冷水浇得一个激灵,一抬头便看见张福沅那张冷郁的脸。
身上被鞭打过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受刑的痛苦记忆倒灌脑海,他立刻连哭带央道:
“御史大人呀,所有事情我都交代的一干二净了,绝没有丝毫隐瞒啊!”
张福沅敛眸,问道:“你跟袁朔安金钱往来二十余年……”
话未说完,邱望山就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
“御史大人,是我财迷心窍,我糊涂啊!”
张福沅耐心等他自骂,而后才慢慢问道:“给中书令陈书旸大人送过礼吗?”
邱望山沾着血迹的灰扑扑的脸露出不解的神色,皱眉思索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张福沅突然提起了陈书旸。
张福沅将邱望山的表情尽收眼底,却没有下一步话。
一阵沉默后,邱望山面露难色,道:
“御史大人,我们这些在外县任官的也不敢在朝中瞎了眼,陈大人跟袁家政见不和,我多多少少还是清楚的,这……这要战队,自然不能两边站……我遇见陈大人那边的人,都恨不得绕道走,更别提送礼了……”
邱望山支支吾吾说着,眼珠子突然左右一转,看着张福沅道:
“如果御史大人可以保我性命,那您想让我把礼送给谁我就说送给谁……”
邱望山猜测,御史大人突然扯上陈书旸,可能是想借机给陈书旸使道绊子,自己好往上爬。那他在供词里胡诌一桩贿赂来,真中混假,就算没有证据,也能摆陈书旸一道了。
可谁知,三天审讯从未动怒的御史大人,一听他这提议,竟重重将那一叠纸拍在案上,站起来指着他的头怒骂:
“简直痴心妄想!你想活命,难道那些受瘟疫折磨的三万百姓不想活吗!你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正在眼巴巴等着你发救命的药!你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慰藉锦州城百姓的冤魂!”
说完,张福沅便将桌上的全部罪状揽到手中,拂袖便离开了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