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除了这个,秦越还能察觉到另一层属于这些男人摆布女子的心照不宣:有如此软香暖玉的美人温言细语作陪道歉,还怕不能捧起你这个正直壮年的小伙心?风花雪月的事情就在风花雪月当中笑笑就过去了……
若不是因为这点,她怎么会被打扮成待宰的羊羔送过来?
秦越心底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道:“谢姑姑提醒。”
*
秦越一踏进正堂的门,席位靠近门口的几个姑娘抬头一见,原本嬉闹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前面的几人狐疑地往后一看,一见是秦越也住了嘴。
几秒间,这场小型宾宴便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噤声看向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来干嘛的。
秦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右侧第一席的张福沅,许是刚下朝,还穿着一身红色的圆领官袍,摘了挡事的展脚幞头放在脚下,白白净净、人模人样地坐在那里,带着笑意看着她。
坐在主席上的秦延骏率先开口:“越儿,过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越款步走向前,在秦延骏面前行了一礼:“父亲。”
而后又向旁边的华贵貌美的妇女行礼:“母亲。”
妇女点头,双眼噙了泪水,可却不敢说其它话。
秦延骏转头看向左侧主宾席的张福沅,笑容堆了满面:
“我这小女不懂事,上回跟张大人起了过节,今日我专唤了她来给张大人道歉,你看如何处置?”
张福沅抿唇望向秦越,握酒的拇指尖慢慢泛开一层青白。
见过这么多回,秦大小姐一直是素衣素发,撑着单薄的脊背,看着纤弱又坚韧,用计的气势更是纵横捭阖,让他都自愧不如。
所以他一直觉得,像秦越这样的世家大小姐,只会被怜惜,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可现在,这个三言两语就帮他颠倒乾坤的姑娘,就那样垂着头,乖巧顺从地站在秦老爷面前,沉默地等候发落。
而更令他双眼刺痛的是,这个爱素衣的姑娘,今日穿来了一身衬得妙曼身材的华贵衣裙——
金丝桂花蝉衣,由淡粉绸带系双耳结收腰,拖长的缦纱垂落在身后,整身裁切量身制作,将那凹凸错落的地方勾勒得恰到好处,看一眼,便让人觉得销魂沉沦。
再看她那张清艳的小脸,原本因病发白的嘴唇,此刻也是滴血一般的红艳动人。
用身段和脸蛋诱人,那是把秦大小姐当成了什么!
张福沅面色铁青,玉杯的酒水都颤出了波纹。
秦延骏一见,心中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张福沅这么记恨秦越,竟是看一眼就气到双眼喷火的地步。这个心结如果今天不解,那秦家还真有可能是张福沅,或者是站在其背后皇帝开的第一刀。
这么想着,秦延骏立刻道:“我这大女儿的箜篌是一绝,不若先给大人弹一曲助兴。”
提议完,秦延骏见张福沅的脸更铁青了。
他想了想,又试探道:“跳舞如何?”
张福沅将手中的玉杯放下,抬头,看向秦延骏。
秦延骏竟然被这小子吞人的眼神骇得心头一震,一时间满肚子的主意全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只能暗暗将他这个闯大祸的女儿骂一句。
底下坐的妹妹们也被吓住了,看向秦越的眼神什么样的都有。
张福沅开口,语气像是刚从地窖拿出来的冷酒,对秦延骏道:“不必。就请秦大小姐与我碰一杯酒,这事就到此为止。”
秦延骏楞住几秒,而后又拍掌大笑:“张大人好气量,好胸襟,我秦某平生最爱交这样的友人!”
见张福沅反应平淡,秦延骏略有些尴尬,便挥挥袖,对秦越道:“还不快去。”
秦越垂着头过去,取了一个新玉杯,而后跪坐在张福沅面前。
众人随着秦越的步子移动视线,最后将目光都落向他俩。
因视线盲区,大家只能看见秦越凹凸有致的背影,拿壶倒酒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雪白如凝脂的皮肤,以及张大人面无表情的脸和他微动的唇。
看起来不太融洽……
实际上也不太融洽……
张福沅压低声音问道:
“秦大小姐,是上次的话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为何避着我?”
“没有。”
“我去国史院找过你几回,你次次都在如厕。”
“没有。”
张福沅无奈苦笑,只得换个话题,道:
“我以为是你肯主动见我我才来的,我不知道是秦老爷逼的你。”
秦越已经将两杯酒斟满,将其中一杯递给张福沅,道:“我知道。”
听了这三个字,张福沅沉郁的心突然惊喜无比——原来秦大小姐知道!秦大小姐相信他的为人,他怎么会是那种为了见她不惜折她身段、辱她人格的人呢?
刚这样想着,秦越就将声音提高到所有人能听到的程度,递来酒杯,道:
“张大人,我为之前的鲁莽行为道歉。”
张福沅属于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那种人,刚刚心底的雀跃化成得寸进尺的胆子,也不接杯子,只低声道:
“你说你不避我我才喝。”
“……”
秦延骏见张大人冷着脸不接秦越的酒杯、刻意给秦越难堪,心想坏了,看来张大人刚才那样说只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心头实际上还是气得很,这一杯酒绝对消不了张大人的心头恨,他得琢磨琢磨别的法子。
张福沅半响没接,秦越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双眼立刻烧起一团怒火:“喝不喝?”
张福沅秒怂,将出了一手心汗的掌在腰侧擦了擦,正准备去接,正席却传来秦延骏的声音:
“张大人,不若让我这女儿陪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张福沅的手顿在半空,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秦越,鼓了十二分的勇气,才道:“好。”
他接过秦越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