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声道:“既然袁老能用她们威胁袁绯柒,那我们也可以!刑部都是陈书旸的人,只要把这事捅到刑部去,他们自然会将人捉来,届时还怕袁绯柒一张嘴吐不干净?”
闻言,张福沅倒吸了一口气,默然看向眼前立着的女子——
一身腰肩裁切缝线简练利落的国史院窄袖官袍,木簪束发,露出纤长的脖颈,以及清瘦单薄如片纸的背脊,在这宽阔的官道上仿佛风一吹就倒。
可是,这样纤弱的身体,却住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灵魂,一面是昨夜议计时,对朝堂各方势力以及对圣心揣度的入木三分。可另一面……就像现在这样,冷漠疏离的眼,以及没有任何人情的算计。
可随即,他又想到昨晚秦大小姐为此事的一夜奔波——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却没把真正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受罚,秦大小姐也是为这个而气吧。
安慰好自己后,张福沅心底又小小雀跃了一下,而后道:
“我答应了袁绯柒,不向刑部提及此事。”
秦越眉头锁地更紧,刚想反驳,一股从肺腑直窜喉咙的甜腥在她嘴里泛开,她本能地咬牙闭嘴,想将嘴里这股令人作呕的东西慢慢吞咽回去。
张福沅见秦越皱眉不说话,以为她恼了,连忙解释道:
“袁绯柒跟我说,如果他父亲死了,他母亲也不会独活。可如果他死了,他相信父亲可以劝住母亲,母亲也可以将妾室的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袁家的姑娘们还要仰仗父亲生活。而且,他喜欢的姑娘也被父亲捉去了……袁朔成这是在拿袁绯柒他母亲和心上人的命逼他!”
张福沅双目泛红,他想到了刑架上的袁绯柒,一双无奈又无畏,惊恐又决然的眼。而后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我看你这人比我爹靠谱,等我死了,你可要帮我照顾好我娘,还有我喜欢的姑娘,就是东街千玉坊的厨娘,这算是你欠我的,要不是我给你挡灾,你一月前就死了……”
他不解,又问他:“为什么不早杀我?”
袁绯柒垂着脑袋,道:
“第一,我笨,杀个人婆婆妈妈的。第二,我赌输了,京里根本不会有好人。”
这句话到现在,还飘在张福沅的耳侧,像是鬼魂幽灵的唱曲,怎么也无法驱散。
秦越吞咽着那一口血,听完了张福沅的解释,也大概猜出牢里发生了什么。
她摇头冷笑,盯着张福沅的双眼:“你同情袁绯柒?”
自己被追杀这么久,还有心思在这里同情别人?袁朔成也好,袁绯柒也罢,这些恩恩怨怨、是非曲直又怎么可能界限清晰,谁又能说自己无辜?
还东街厨娘呢,上一辈子袁绯柒没死,后面还不是娶了工部尚书家的女儿,生了一堆孩子!袁绯柒如今死,倒还能凸显他那高洁的品质?
张福沅听了秦越的话,沉默半响,语气低沉了许多:
“袁绯柒生在烂泥,却有一颗善心,为护人而无畏生死,我敬,所以我想成全袁绯柒,让事情到此为止。”
让事情到此为止?这么大好的机会,只要揪住袁绯柒他母亲和心上人不放,就一定能逼袁绯柒张口说实话,就能把袁朔成这一劲敌除掉,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才见了一面的人而舍弃大计!
张福沅啊张福沅,你如此菩萨心,如此容易心软,如何能躲过以后刀刀致命的党争陷害,如何能跨过白骨森森尸山血海,她又如何相信这样一个人能护她平安?
秦越眼底冲上一股戾气,浅棕色的眼眸好像深不见底,随后,那冲撞着各种情绪的脸也变得冷寂下来。
她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端庄,似乎是不再纠缠此事,温声对张福沅道: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不去国史院了,你送我回去吧。”
顿了顿,她又道:“我想从南闻路过去,那边开了紫薇花。”
*
翰林院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回去了,袁观生坐在秦越躺过的床榻上,直到那股淡淡的紫薇花香彻底消散,他望着门外的暮色,才决定起身,而后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东西。
傍晚翰林院西侧卧房这边就没什么人了,他喜欢大开着门,因为前面的南闻路开满了紫薇,他习惯了任何时候余光都带一点紫色。
还未将笔收齐整,余光中的紫色突然晃进来两抹身影,他条件反射似的心头一震——越越难道回来找他了?
袁观生欣喜地抬头,却看见秦越站在一树的紫薇面前,仰着头指着最高处的一朵。
身后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子,便摘了那朵花递到秦越手中,两人相视一笑。
袁观生的脸一点点的黑下来,漆黑平静的眼仿佛藏着夜间海面的惊涛骇浪,手中的笔“嘎嘣”一下被他折断,尖锐的断木刺进了他的拇指中,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白净臂膀上一条青蓝色粗筋蜿蜒到宽袖之中。
立了半响,他突然沉郁地叫了一声:“江言。”
袁观生的随侍闻言立刻进来,拱手行礼道:“属下在!”
“把刚刚那第三个人的画像给我看看。”
江言立刻从胸口袋中掏出那张折得方正的纸,打开递到袁观生面前。
袁观生冷着眸子接过,拿纸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盯着画像看了许久,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大,而后兀地笑了一声后,脸色彻底变得阴鸷起来,道:“此人不必查了。”
江言心中虽疑惑,但嘴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从小跟少爷一起长大,这还是头一回见少爷发这么大火,或者是,是伤得淌血。
少爷一向都是受疼受苦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那种人,谁劝都没用,遇上这种事他也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干着急。
袁观生将这张纸揉成一团,俯身将纸丢进香炉中,看着纸上飘起星星点点的火花,问江言:
“张福沅家查过了吗?”
江言道:“已经查过了,张福沅生于北郡安成县一个大农户家庭,除了父母外,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名为张福谆,昨年刚成婚。另外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名为张凤芸。”
袁观生的眼倒映着香炉中宣纸的火星,明明映的是暖光,却漆黑冰冷得不像样,他闻言眉梢一动,道: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