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听了袁观生的话,羞涩似的又垂眸笑了一下,而后抬头,从袁观生肩膀看过去,只见红甲与白甲侍卫相对拔剑,将两道白墙夹着的官道横挡起来。
她眉毛微蹙,道:“欸,这不能过了吗?”
袁观生双眼柔情似水,道:“里面出了个贼。越越,你从南闻路绕去国史院吧,那边开了你喜欢的紫薇花。”
秦越点了点头,刚要答应,却一口气没接上来,突然剧烈地咳喘起来。
袁观生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搀扶,却只见怀里的人儿放开了捂嘴的手,接了一滩的鲜血。
袁观生一见,心都被揪起来了,攥着秦越的手的力道也紧了几分,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急色:
“越越,你不是风寒吗,怎还咳血了!”
秦越抬起头看向袁观生,脸上呛得一阵青紫,嘴唇惨白,下撇的睫羽还沾着泪珠。
她虚弱地喘气,好半天才惨然一笑,道:“我没事,你快忙你的吧……”
说着,她抽出被袁观生攥住的手腕,欲转身从另一条道绕过去。
那“忙你的”三个字结结实实扎得袁观生心头淌血——自他们幼时相识以来,他何曾因自己的忙碌而疏远过和丢下过她?
袁观生心下一急,上前拉了秦越一把。
可不知是用力太大还是怎的,当他拽上秦越的手腕回拉时,秦越吃痛地叫了一声,而后竟直直地晕了过去。
袁观生惊地呼吸一滞,立刻将人接住横抱起来,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小脸铁白发青、牙关紧咬,似是痛苦万分,心疼地他步子一跌差点没站稳。
还在远处的云碧一见,大惊失色,连叫了好几声小姐,疾步冲过来,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掉:“今早已经呕过一回,怎么又……”
袁观生本还在想如何叫银甲侍卫自行镇守,一听云碧说秦越已经呕过一回血,忽觉得怀里的人儿是那样的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吹散,一股抓不住的慌张和无望猛然蹿上他的心头——
他不能失去秦越,失去了秦越他就失去了自己。
他是家中独子,也是袁家这一辈人唯二的儿子,比表哥袁绯柒小一岁。
袁家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何时起床、每天看那些书、写哪些字、背哪些文,条条框框足列了三页纸。
家里的姐姐妹妹被父亲罚怕了,怎么也不肯带他玩,怕他背不出文来,父亲又要怪罪她们扰乱了幼弟的心神。
而他自己又是一个极其苦闷无趣的人,别家的公子哥笑他开不起玩笑,也不愿意跟他交朋友。
他能忆起的所有幼年时光,都是从书屋朝窗外望去,那些孩子在花园里嘻闹的模样。
在所有被挤出来的自由时光里,他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她们走去哪,他就跟去哪。
可跟着跟着,她们就骂他像个狗皮膏药、像只鬼!
那是他第一次嚎啕大哭,也是第一次遇见才三岁的秦越。
她跌跌撞撞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软乎乎的,带着紫薇花的香气,就和现在一样。
她为他擦干眼泪,说,骂人的人都是坏蛋,以后你跟我混。
很小的时候,秦越就是一个很活泼很鬼灵的人,他们一起翻墙偷瓜,一起投壶、踏青,一起放风筝、捉迷藏,小不点的秦越是那样的明媚可爱。
慢慢长大后,秦越也要跟他一样,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学习。她需要学琴棋书画,烹茶女红,人越学越端庄,渐渐便不爱那些幼时的游戏了。
虽然他还是喜欢捉迷藏,但秦越说她想练棋,那他就陪她下棋。
她想写字,那他就陪她写字。
不管秦越是活泼可爱,还是端庄温和,他都会一直陪着她。
或者说,是她陪着他。
所以,谁也不能从他手里夺走秦越,死神也不行!
谁夺了他的秦越,他就算追到阎罗殿,也要把那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断!
难言的戾气冲上心头,一时间他对袁朔成和袁绯柒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也起了愤恨之心——若不是要给这两个蠢货收拾烂摊子,他怎么会不小心拽伤秦越让人晕倒!
蠢人就死快点,省得误他袁家发展!
他愤而跨步,理也不理后面的银甲侍卫,直接抱着秦越上了自己的马车,道了一声:“去太医院!”
而后,马夫马鞭一甩,载着秦越和袁观生的马车就那样跑了,独留一排银甲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走还是留。
纵然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陈书旸,此刻也掩不住地又震惊又疑惑,思索了一圈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福沅为了翻身,去乐律闹这么一通,想引人注意倒也罢了。
可这个秦越怎么晕得也这么巧——但话又说回来,他的确也是差人去秦府问了好几遍,他主持的医典汇编缺了秦越不行,可他也没催着秦越今天来啊?
真是蹊跷。
陈书旸摇摇头,不再继续想,直接对那一排银甲侍卫吼道:
“你们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管是银甲还是红甲,都是圣上的兵,我奉皇上之命拿人,尔等还不快退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这是皇城。
他们是兵,又不是死士,自然是要听皇上的。
更何况抗事的人都走了,他们还挡在中书侍郎前面是嫌命长吗?
*
等陈书旸一行人赶到苍龙门下时,便见两个血人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
一人人高马大,虽甲胄挂彩,竟然愈挫愈勇,将另一腹部涌血者逼得毫无招架之力。
另有一个溅了一身血的清瘦者,扶着墙在旁边喘气,手里握着的短刀刀尖伸出城墙,上面的血滑落到刀尖,聚成豆大的血珠,而后“哒”地一声从城墙落下,滴落在陈书旸前面的地砖上。
而后,这个清瘦者突然回头望了下来。
陈书旸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从城墙上望下来的那双眼,一面充溢着对生命的仁义和不忍,一面又绞缠着亡命徒的猩红和疯狂。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又突然怔愣住,而后慢慢安静下来,就像刚刚所有的情绪都是错觉似的,那人朝他招招手,道:
“中书大人,快救我,血要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