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文人也是从各地奔赴而来赶考的寒门书生,被京城繁华所排挤,遂结为志同道合的友人,常常一同出来游山玩水、互赠诗词。
本就同命相怜,再被带头的人一激,他们索性也不再阻拦。
那说话者举着手中的纸,道:
“今夜我偶一篇策论,题为‘保民赋’,其字形文采和内容,皆令在下激动万分、夜不能寐,遂唤来友人一同品鉴,而这赋就是这张福沅作的!
这人与我们是同期考生,我在考场与他打过照面,风度神采、言谈举止皆是上品之上,在下倒是奇怪,连袁家少爷那浪荡子都能中一甲,那张福沅的才华说是状元探花都不为过!如今却莫名当了小卒,被袁家人抵在巷口杀,我看这事蹊跷的很!谁不知道袁家人手眼通天,要在科考场上动点什么手脚,那简直是探囊取物,容易得很!”
*
秦越、张福沅、王大海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
乐律的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里面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外面却是夜深人静,在清白的月下,微微有些凉。
王大海白日挨了板子,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但却影响不了他兴奋异常,手舞足蹈,一人走在前面,模仿刚刚乐律各色人的动作,也不管身后两人愿不愿意理他。
张福沅和秦越并排在后面走着,两人都在发呆沉思。
张福沅能感觉得到,秦大小姐的身子很虚弱,几乎是撑着一口气过来的。
如果早知道她口中的“借刀杀人”的势是这么起的,她决计不会同意——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秦大小姐帮忙至此,即便她是有所求,可比起她付出的,自己那一诺的回报又算什么?
夏夜凉飕飕的风吹过来,秦越忍不住闷咳了两声,张福沅几乎条件反射地去搀扶。
可手刚碰到秦越的肘部,对方却像是受惊的幼兽一般猛然缩回手臂,惊恐地看着他。
张福沅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闪烁着微光的眸子却溢满苦涩,他低声一笑:“我怕你摔倒,没有别的意思。”
秦越呼出那口提上来憋在胸口的气,道:“刚刚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张福沅在原地愣了几秒,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埋头从宽袖里掏出一包油纸,追上去捧到秦越面前,而后打开,笑得没心没肺,道:
“这是我娘做的软糖,京城没有卖的,很甜的,秦大小姐试试?”
秦越看着那包油纸里五颜六色的豆状物,摇摇头,道:“我不爱吃甜食。”
她最爱吃甜食了!蛋糕、泡芙、糕点,都是她的最爱!上一世她一穿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满京城的糖人都吃了个遍!
可秦越原身不爱吃甜,她这一世也不会再沾甜食了。
张福沅挡在秦越前面,也没有要让的意思,继续道:“秦大小姐,你总是心事重重的,苦着一张脸,吃点甜的心情能变好!”
“我不……”
这个“不”字才发了个前音,眼前男子的手突然一晃,一股桑葚的甜香味便从口中泛开来,驱散了舌苔上原本的苦涩粘腻,甜丝丝的津液从舌尖滑落到喉咙,再淌入心肺。
久违的甜味。
她很喜欢。
但是,她必须口是心非。
秦越用鼻息“哼”了一声,有些温怒,道:“谁叫你随便喂……”
这个“喂”字还没说完,眼前男子的手又是一晃,口中立刻泛开一层鲜桃的酸甜味。
怎么又是她喜欢的水果味?
秦越忍不住眨巴了一下眼睛,睫羽如蝶翅扑闪,可爱又灵动,真是一下子打入了张福沅心巴里去了——
自从傍晚他允下那一诺,秦越露出那样狡黠可爱的小虎牙后,他总是念念不忘。
一个小姑娘,天天那么一副自囚自抑的表情干嘛。
看看,现在这多好!
张福沅嘴周还贴着胡子,却也挡不住他快要咧到天上去的嘴角——若不是秦大小姐在这看着,他都想原地打几个滚了!
舌尖的酸甜味淌入肺腑,好像勾起了秦越的一丝食欲,她肚子竟然“咕咕”叫了两声。
从中反应过来的秦越一下子发了火,一拳头锤在张福沅的后背,几乎要张牙舞爪:“我不爱吃甜食,不爱!”
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几步就超过了还在前面独自兴奋的王大海。
王大海看着疾步的秦越,转过头刚想问发生了啥,结果一眼就瞟到张福沅手里的彩糖——那可是他们家乡有名的特色小食,鲜果参杂补药配方,做起来耗损极大,贵的很呢!
张福沅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现在居然全拿出来哄秦大小姐开心。
王大海啧啧摇头:“张福沅,我看你这呆子也不呆嘛。”
张福沅把那包糖整整齐齐叠好,从王大海身边经过:“我本来就不呆,呆的是你。”
他跟上秦越,哈腰道歉:“不敢了秦大小姐,不爱吃咱就不吃。”
而后,他欲言又止半天,道:“秦大小姐,那几个书生……”
秦越道:“放心,我叫何侍卫护着,等你这一案彻底翻供,他们就不会有危险了。”
张福沅没想到秦越连这个都顾全到了,心中涌起千千万万的念头思绪,到了口中却只能道一句:“秦大小姐,你是很好的人。”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无辜之人,都是很好的人。
张福沅和王大海将秦越送回府,看着秦越从梯子顺利翻过去,确认平安后,他俩也回了皇城。
当夜,张福沅还是夜宿在苍龙门城墙上,脑海一遍又一遍地设想待天亮后,此楼之下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而王大海受秦越之托,也寸步不离地留在张福沅身旁进行保护,此刻正用绸布细细擦拭着自己的爱刀。
月夜皎洁,那不胫而走的消息却敲开了一座又一座的门,惊开了一盏又一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