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铺搬来搬去容易乱,而且门框大小有限,回头把床一折,好好的床单又白铺了。
伊洛恩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他自觉为他和诗因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找到了一条出路,身心都十分轻快,于是笑着婉拒了小美的好意,说:“没关系,等我们洗完了,我就带诗因过去休息。你先回去继续整理吧。”
小美傻乎乎地点头:“哦,好、好的。那么,小美等着你们哦。”
它依依不舍地走了。
医务室内恢复安静,又只剩下外面不间断的白噪音,忽远忽近。诗因趴在床上,身体都缩在他的衬衫里,还在用那只眼睛悄悄觑他,观察他的神情。
伊洛恩眉眼都放松了不少,问题解决了,他就继续刚才没干完的活,继续帮诗因除去剩余的衣物,给他擦身体。
诗因歪了下头,把脸埋进了衬衫里。
有点难为情。
伊洛恩却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又弄痛他了,低声安慰道:“忍一下。”
他蹲在地上,特地把自己的背心在水里多漂了好几遍,拎出来之后,也没有拧得太干,水分饱和,在诗因的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湿润水迹。
伊洛恩像是在清理一只精致的人偶一样,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连每只脚指头都擦得干干净净,让指甲盖泛出莹润光泽。他出于习惯,朝上面轻轻吹了口气,仿佛是在吹掉器皿上最后的几粒微尘,使它一尘不染。
那几只脚指头微微一动,紧紧蜷了起来。
伊洛恩忽然感觉自己的行为好像又有点不恰当,他干咳两声,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尴尬,起身收了盆,没话找话:“那,要不我也去冲个凉吧。”
脚的主人这才稍稍放松,只拿视线偷偷黏在他身后。
伊洛恩给自己洗澡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条件简陋,他光着上半身,双手撑着水池边缘,拧开水龙头,任冷水哗哗流过头皮和下巴。
他双手搓了一把脸,又抓了几下头发,湿淋淋的背心被他三两下揉成一条毛巾,擦过线条流畅的肩背,三两点水珠顺着背脊一路下滑,很快就把裤腰晕湿了一片。
在他背后,金色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背影。模糊的视野中,隐约可以见到雄虫宽阔的肩背横亘着青紫的痕迹,有大块的淤青,细小的血痕,只是即便他把眼眸眯成一条细缝,也实在看不清那些伤口的数量。
原来他是背负着这样的伤,带自己逃了那么辛苦的一段路。
可是伊洛恩只问他难不难受、疼不疼,从来不说自己受没受伤,痛不痛。
诗因的目光像是一星微弱的烛火,在思绪中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他是笨蛋吗?
笨得连受伤了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听见雄虫那边的水声和自己体内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鼻尖萦绕着衬衫上雄虫的气味和他自己的体味,脑海中晃动着雄虫的轮廓,好像身体以外还有一个看不见的部位和感官,已经在空气中隐秘地与对方粘连。
诗因讨厌在别人面前示弱,他是生活在血腥丛林中的野兽,他的地位、地盘、猎物,全都靠无休止的争斗得来,只有比任何对手都强大,他才能获得立足之地,一旦暴露了弱点,就会像之前闹出丑闻一样——墙倒众人推,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眼下他面对的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是已经满身伤痕,还在给予他温柔舔舐的傻瓜。
既然是傻瓜,那或许向他展露自己的脆弱也没关系。
把最柔软的部位交给他也没关系。
让他对自己做任何事……都没关系。
他们同生共死一回,他是对方从绝境中千辛万苦叼回来的战利品,那么按照丛林法则,他是对方的猎物,不论被如何享用都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却令他的胸腔不住地颤动,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