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啊,心魔阵快开始了。”裴宁鹤往窗外看去,分明是白日,天际竟升起一轮血月,“鹿绾”随之被血光吞噬,“告诉我,如何救她?”
男子将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刃递到裴宁鹤手中,“用它,用你全身的血,喂饱心魔阵。你……”
话尚未说完,裴宁鹤没有半分犹豫地,将刀刃直直插进心口,玄衣男子擦去飞溅到脸上的血渍,俯视着躺在血泊里的裴宁鹤。
“多多,停在这里。”鹿绾顺着金多多的翅膀,从窗户滑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她试图往前走,纸片竟被满地的血液黏住,寸步难行。
“来得很巧,给他收尸吧。”玄衣男子伴随着血月一齐消失,鹿绾也恢复为正常大小。
裙摆的单瓣雪月花已变得鲜红,她喃喃唤着:“裴宁鹤,别睡。”
她将裴宁鹤拥进怀里,越搂越紧,试图找到残存的一丝体温,可是他连心跳都没有。
“是我来晚了,对不起。”鹿绾失神地重复着,脸上渐渐凝出一层冰霜,双腿已然被冻住,不出半刻,她便会完全化作冰雕。
殊不知,这一切被刚苏醒的黎厌尽收眼底,他朝思暮想百年的姐姐,此刻却抱着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男子悲痛欲绝,连名字也是他不曾听过的。
灵力噬主,是修士因道心受损,灵力在体内流窜而导致的。姐姐竟因为他的死,道心乱到如此地步。不!他绝不允许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住进姐姐心里。
黎厌想去抚摸她的脸,手却穿过她的身体,他缓缓收回手,将指尖咬出一个血洞,“姐姐,既然你走错路了,那便由我来帮你……”
血液滴入她的眉心,身上的冰霜化开,身躯逐渐隐没在倚梅阁之中,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回归正轨。”
他身边站着与他完全相同的虚魂,目光透过黎厌落在裴宁鹤身上,笑得瘆人,“原来你也同我一样,骨子里是个疯子。”
“不过也是,毕竟我们本就是一个人。”
鹿绾不知自己是何时醒来的,只是觉得浑身冰凉,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她赶往南风馆,拦住一个小倌便问:“裴离公子在何处?”
“裴离?我们这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他不是这里的花魁吗?”
小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答道:“花魁啊!”他突然凑近鹿绾耳边,放低声音,“说来也蹊跷,房间里没有任何利器,也无中毒的迹象,他竟全身血液流尽而死,手里紧紧攥着一纸被血染透了的婚书。”
“那死状……得亏我没去看,光是听着都骇人。”
鹿绾眼里隐隐有泪光在涌,她忍住喉间的哽咽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他满脸诧异地打量着她,将她拉到角落道:“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南风馆为了掩盖这晦气事,一早就把他抛尸北郊乱葬岗……”
鹿绾神色空了一瞬,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姑娘!你去哪?”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北郊常有妖兽出没,怕是尸骨无存咯。
她从凌霜剑跃下,跌跌撞撞地爬到北郊的乱葬岗,扑鼻而来的腐臭味钻入鼻腔,她忍住呕吐的冲动,强压下对尸体的恐惧,跪在地上搜寻着。
乱葬岗常年不见天日,无人打理的枯草缠绕着陷进地里的白骨,乌鸦嘶鸣着从树梢飞下,啄食那些残留在尸骨上的腐肉。
鹿绾双手被沙石划破,血淋淋的,像是没有痛觉般挖掘着坟包。良久,她双眼空洞,绝望地瘫坐在地上,这里……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她想靠在枯树旁休整片刻,闭眼时却像被梦魇拖住一般,与他有关的记忆,容貌,名字,声音,逐渐剥离出去。
她强行在心里描摹着关于他残存的样貌,可是,好像真的……越来越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姐姐。”一袭白衣的少年正对着她,朝她伸出手来,长袍间染了几朵红梅,血色鲜艳。
“裴小鹤,你不是……离开了吗?”微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头,语调温柔,“姐姐在说什么?”
他眸中满是担忧的神色,“姐姐哪里不舒服么?”
鹿绾摇摇头,此刻自己竟在遍地开满深红色鸢尾花海之中。鸢尾花勾着她的裙摆,轻轻摇曳着。
裴宁鹤缓缓蹲下身去,将落在地上的双鱼状玉佩捡起,重新系回她的腰间,手指拨弄着玉佩下的流苏,“姐姐怎的连玉佩掉了也不知道。”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把它弄丢了好不好?”
“好。”
“那姐姐可否再答应我一件事?”裴宁鹤弯起眸子朝她笑着,如初见时一般好看,鹿绾察觉到白衣上的血色红梅蔓延至胸口,不对,已经不能称之为白衣了,几乎要与脚下的红色花海融为一体。
鹿绾慌了神,拉起他的手就走,“你怎么了?我带你去找妙筠师叔!”
“不要去。”他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便将她圈在怀中,鹿绾明明靠在了他的胸前,却听不到一丝心跳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眶毫无意识地湿润,眼前变得雾蒙蒙一片,诡异的血红色的雾。
他轻轻一吻落在她的眼角,缓缓吻去溢出的泪痕,“姐姐,不要为我落泪,忘了我……”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直至化作虚无,只余细碎的光点依依不舍地在她周身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