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升起来半枚冷月,巴音布鲁克荒原上的黄昏才刚刚烧着。
王陵珊裹着大衣,坐在饭厅里一边陪齐乐菲和唐尧臣打扑克。这是一场非常无聊的牌局。每个人都没有胜负欲,甚至没有怎么带脑子,只是为了坐在一起。坐在一起,又没有办法好好聊天,于是变成了人机。王陵珊随手打出一张,欣赏着巴音布鲁克的夕阳,以及羊羊羊羊羊。她发现羊居然会撅嘴。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您好,我这里是邕城市公安。请问您是王陵珊王女士……”
王陵珊慢慢挺直了腰。
背后是月光,面前有夕阳。桌上的氛围仍旧像百无聊赖的家庭聚会。
齐乐菲蜷着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小臂搭着膝盖,头仰靠椅背,像是在放空,又像只是在等她讲完电话。长发垂坠,流畅温柔的美貌因为桀骜不驯的目光有说不清的野。唐尧臣则把牌扣在桌子上,削苹果。
王陵珊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将手机放在中央,按下免提。
桂海,邕城。
一个永远不会传来好消息的地方。
电话里的人说。今日下午邕城警方在市郊发现一辆损毁严重的京牌奔驰G65。与汽车一同发现的还有一具尸体。他们通过车架号查询到车主电话。
“遗体目前损毁比较严重,详细情况,还需要进一步尸检。如果方便的话……”
车上总共两个人,一个是用了她皮囊的皮夹克大哥,一个是郁杭。按她的理解郁杭不可能出事。那就剩下皮夹克大哥。皮夹克大哥用的是她的身体。那么也就是说……
那具尸体是她自己?!
同一时刻,张斌正拿着短刀在灌木丛里开路。内心的迷茫比眼前的树木更要乱。
朱志忠说,他是齐染力排众议推荐的。齐染能够力排众议,必须有足够合理的理由。什么合理的理由才会让所有人都接受他这个门外汉坐在主位?
首先,一定有方案二。更准确的讲他才是方案二。
除此之外呢?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还有什么理由?被朱志忠捧上天的指挥能力吗?
张斌不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在逃不开的关系社会里,他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他没有背景,也没有站队。张斌想起“傀儡”那个词。他这样的背景很适合做傀儡。也或者没有那么糟糕,是“烟幕弹”,是“僚机”,是“诱攻的一支”,是“表象”。总而言之不是“主力”。
不是不愿意打辅助。是这么不明不白的去送死让他觉得很抗拒。
想撂挑子。
“小张大人,丑话说在前头。”谢必安背着郁杭跟在后头:“我是地府的公务员,来人间是为了处理售后。不能参与人间内斗。囊泡封闭,不知情时吼一声便罢了。等出了这地方,我是真不能动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充其量也就能扛着杭哥跟您走,吓吓他们。小张大人,突围万不可指望我。要我说,咱们就在这等您两位警卫员过来最为妥当。”
“妥当通常不是最优解。”
电话挂断,屋子里就只有削苹果的声音。
王陵珊垂眸。
迄今为止,她跟唐尧臣的关系仅停留在唐尧臣提出合作,她表达了一定的配合意愿,以及她动嘴他动手共同谋害了八十八号羊的程度。肉身消亡,会导致原本就遥远的合作变成马歇尔计划。他没有继续帮崔璐的动机了。
不,也不一定。
理性一点考虑,她可以用张斌的身体活下去。虽然难,但如果运气好,她以张斌的身体活着,她也可以不止是王总。
“打算怎么办?”齐乐菲问。
唐尧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王陵珊:“他们在元宝山附近。冲凉那时候我拜托过无常鬼去救王总。元宝山地形复杂,有很多空间囊腔。那里的敌人并非为了伏击他们而调遣。他们在找东西。三天前大部队跟山下的苗人冲突过后,进入了山腹,现在出不来。外头只留了一些持枪岗哨和几个术士。谢必安虽然不能直接帮张队长把留守的敌人弄死。但他可以封闭囊腔,张队长只需要在里面苟到小汪和刘兆丰赶到元宝山就安全了。”
“要是他不等呢?”齐乐菲问:“如果是我我就不等。”
“冲出去就是送人头。”唐尧臣又拿来一颗苹果开削,随口表达他肤浅的不赞同。
王陵珊:“未必。您一外国人,在巴音布鲁克放着羊都能知道得这么细致。本地的军警不可能到现在一无所知。”
“我期待张队长能走出去。”
王陵珊感觉出来唐尧臣对张斌有点敌意,但又不像有多大恶意。
穿越囊泡的瞬间,星辉落在张斌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必安,星屑随之落入瞳仁。
一路以来,谢必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谢必安说——
“桂海支队确实早就在山里埋伏。但他们没有考虑过小张大人的立场和安危。方才小人不现身,他们亦不会作为。小人多管闲事,系与杭哥有情,可小人能做之事实在有限。出了这囊泡,小人只能是地府冥差。齐大人安排的人不在,无人能护您周全。在桂海那些人看来,什么时候收网,跟小张大人的生死没有联系。在保安大队,人类的官僚系统遵循人间弱肉强食的规则。”
谢必安又说——
“小张大人。您需得转换一下思考方式。当框定立场的范围不是国家而是人间。寨子里的人不会真心跟您合作的。他们跟其他民族不同。苗蛮属于蚩尤集团。您是汉族,是炎黄后代,也就是华夏集团。涿鹿之战黄帝下天女魃杀蚩尤,如此大仇。唉,如今虽臣服于华夏,仇却没有化解。”
张斌知道谢必安那些话算好言相劝。但他不想听他的。
手持短刀,奔跑于夜色笼罩的山路,目的十分明确。
按平时,他不是冒进的性格。
只不过眼下,作为“弃子”,他的警卫员不尊重他,桂海支队的人更加不服他。蹲在囊泡里当鹌鹑固然稳妥。稳妥之后,等着他的结果却是更加难以服众。按“来日方长”来打算,作为一支队伍的司令员,他还是该忍,该等小汪他们来。可他不打算当这个没有用的司令员了。
好像今夜不死今年就不会死。
当他的身份不是司令员,也不是参谋,他大可不用考虑大局。做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委屈?
张斌大学时因为穷在图书馆帮忙,读的书很杂。他对苗人不算一无所知。
关于神话的部分,他记得蚩尤集团瓦解后,成为了三苗,禹灭三苗。三苗遗民逃入湘鄂川黔相连接的山区,最终融入南蛮。
到了可以称之为史实的部分。则是苗瑶有迁移的特性,号称吃尽一山徒一山。有世代相传的途山榜,因为过着游耕生活,明清以后,湘、桂、黔、滇和东南亚诸国就都有苗瑶分部了。等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部分苗瑶甚至迁徙到了美、欧大陆。
陈悦悦透露说元宝山下是个不足百人的苗寨。通巫蛊。谢必安则说那些人去山里找东西。那个山那么大,想掩人耳目进去太容易。既然有冲突的必要。那么也就是说,他们跟那些苗人有关系。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谢必安背着郁杭在后面猛追:“杭哥啊,这人间的太平盛世是癫了吗?齐大人怎么想的?小张大人怎么想的?不是,小张大人跑得也太快了。小张大人,等等小人!杭哥你太沉了!”
一个转弯,谢必安看见张斌停在不远处。手握匕首,一副防御姿态。而张斌对面,是三个手持弯刀的苗人。
“杭哥,王总有一百斤不?”谢必安傻眼。
郁杭皱眉:“两拳难敌四手,两百斤都赢不了。”
按照人间格斗的量级,王陵珊的身形注定了面对对面那三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大汉,张斌一个都打不过。
张斌往空旷的地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