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变得奇怪。他能看见对面的郁杭,也看得见身后猎猎燃烧的火焰。
视野清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但是好疼。
周围的热浪变仿佛变成百倍千倍得难以忍受,剧痛灼烧着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张斌疼得发抖。
郁杭也疼吗?
四处环顾,只见不远处的郁杭正发生着古怪的变化。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郁杭身体里渐渐浮现,体内原本的漆黑也变得汹涌激荡。黑白在体内纠缠,剧烈激烈。
渐渐白光从郁杭的肉身溢出。
很快,那白光挤进了王陵珊的身体里,把张斌彻底推到空中。剧烈的痛炙烤灵魂,张斌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不至于在空中翻滚。
郁杭那身体里还留着个纯黑的灵魂。他闭着眼,两只手摆出了一种类似舞蹈的动作,像敦煌的飞天神,又像印度寺庙里的金身大佛:“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每说一个字,张斌就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一分。
烟雾覆盖了地上的摸裆哥,摸裆哥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镜中世界开始倾塌。
山岳崩颓,远处景色渐渐消失,只剩下一节小河和周围一小圈尚存模糊的影像。
陈悦悦浑身焦黑的站在可怜的水边。
稍远的地方,猎猎火焰跳动在妖异的苍苍苦雾里,虚幻、灼烈。
突然一刻,张斌觉得双脚一沉。再睁眼便坠入了郁杭的身体里。
白色的光被抛上半空,而那黑的灵魂则出现在王陵珊的身体里,控制着那身体讲话:“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白色的光似乎具有吸力,将王陵珊身体里的黑色灵魂慢慢拔了出去。黑与白在空中纠缠。
黑的天,烈的火,干呛的烟气,都以空中黑白混沌的一团为中心,炸裂开!
另一幅景象极速推进,万物清洗,霎时间青山如黛,万物复苏……那变化蔓延到无尽的远方,地动天摇。
咔!
脚下出现了无数裂痕。
随着绵密重叠的碎裂声。
一瞬,万物灰飞!
第一滴雨水跌在脸颊,无数的雨劈劈啪啪紧随其后。
天上无月,雨水微凉。
是现实?
是现实!
半空中,两团纠缠的光终于分开。
一方幻化成个长身玉立的俊俏公子。他绫罗佩环手握折扇,神色温和。
一方是郁杭,一副儇薄轻佻的模样,此时正懒懒撸着他那白衬衫的袖子。他一只手上握着根纤幼的黑链子,链子的另一头系在那个握着折扇的公子脖颈上。
暴起伤人说得就是当下,郁杭用赤着的脚蹭了蹭自己的小腿,忽然一拽链子瞬移过去。再看清,手已经按在那人脸上了。
极具冲击力的下压,轰一下黑白纠缠向着在郁杭身体里的张斌撞过来。
来不及躲!
张斌感觉自己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往后一拖。他回到了王陵珊的身体里。
“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睁眼,此时空中浮着个纯黑陌生的他。
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但就是觉得陌生。黑暗从四面八方弥散开来。侵袭万物。
在无限延展的暗的虚空中,山河消逝。
万物仿佛都渐渐寂灭了。
那种感觉像缓缓沉入无底的深海。巨大艰深的压迫感令人窒息,七情六欲、五感六觉都仿佛寂灭了。
声音!
好像有声音!
初时听不清,只觉得庄严、浩大。
在万缘俱寂的黑暗中,那声响像是最宏大的希望,在无底的虚无中亮出雪亮的华彩。
渐渐的,张斌听得清了,还是经:“是时如来含笑,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所谓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大智慧光明云……”
万物虚空中,身裹烈焰的陈悦悦渐渐浮现。身上的焦黑已经淡去,蜷缩的肌肉变得充盈了些,那张仍旧黑红的脸可以看得出一点神色安详的模样。脚下隐隐开出莲花来。
渐渐,远处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越来越多,万千碎尘有如星河璀璨。
倏忽乘虚,星河聚拢。瞬间,四下里离火又起,浓烟滚滚。
滚烫炽烈都回来了。
破碎的镜内世界被活生生拼了回来!
头顶的天碎的成了渣子。
张斌再次变轻,炙烤剧痛再次焚烧灵魂。
“大三昧光明云。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归依光明云……”
身体下坠。又是一轮新的替换。
陈悦悦已经身缠梵文金光。
等陈悦悦在夜雨中渐渐化走,已经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
脚下是元宝山雄奇险秀。
张斌已经回到了王陵珊的身体里。他看见郁杭像一袋软塌塌的垃圾仰面朝天倒下,“咕噜噜”的往山坡下面滚。
张斌跨步去追,结果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他双手撑地,不受控制抖得剧烈。这时才体会刚刚消耗竟然巨大。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闭上眼都感觉天旋地转。他撑着膝盖试了几次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忽然肩头一麻,空气中划过浅浅的火药味。
张斌矮下身,往肩膀一摸,一手的粘腻血红。
思及山下苗寨必有埋伏。
张斌强打起精神,三步并两步去追往山坡下滚的郁杭。
另一头,郁杭自暴自弃闭着眼。
他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追,那声音跌跌撞撞忽远忽近。那些树啊草啊划在他身上脸上,没多久还“砰”一下撞上个石头,脑袋又是一热。
他没有什么力气,索性双手抱头鹌鹑一样一股脑的顺着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