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晚,东四十一条三号院的工作人员端菜的时候多少有点走神——店里来了几个很奇怪的人。
坐在最里面位置的一对,时不时调情一样将头靠在一起耳语。女的还给男的递眼药水,但多少有点儿貌合神离。
“有个影子一直跟着我。我不确定它待会儿是会跟在领导您身后还是继续追着我。如果看到了领导不要怕哈,那不是任何鬼怪的实体。”
“它已经在王总身后待了两分钟了。”
王陵珊白眼翻到一半,发现服务员盯着她这头。又硬给撤了回去。
结果服务员A用手肘怼服务员B:“那男的一边跟他女朋友讲话,一边对我眨眼睛放电。”
服务员B怒骂人不可貌相,并表示这种三心二意的男人长得再好都不能考虑。
张斌:“辛苦王总替我控制一下表情。”
王陵珊:“领导这个建议还是留给您两位警卫员更合适。”
以割阑尾为由失踪了一天的警卫员小汪正铁青着脸坐在王陵珊侧面。
小汪是一眼就可以辨别出来的少数民族。他皮肤色深,比蓟城本地的少年人皮肤要粗糙一点。但因为眼睛极亮,鼻骨狭长锋利,稍微粗糙的皮肤纹理在这张脸上融合出高原特有的生命力。
他穿着景山中学的校服。
因为表情不善,一只眼窝边还有处新月形的淤青,再叠加深邃的眼睛。服务员A猜测小汪是个不良少年。
至于郁杭,他第一个来,是服务员A最瞧不上的。
进门的时候顶着个鸡窝头,穿着身褶褶巴巴的海绵宝宝睡衣。简直影响市容。一进来就端起菜单,摆出一副不知道点什么菜的傻样。服务员A拿着笔站了半天,他也没憋出来个屁。
直到进来五个人,这鸡窝头双目迷离,忽然“哐啷”一下站起来:“……乐乐?”
就此被服务员A判定为“舔狗”。
“乐乐,我们结婚吧。”
郁杭要了个盆,要了壶茶水,“叮铃哐啷”的帮齐乐菲洗杯碟。
“别,你不是说我睡起来像贞子吗?我再半夜给你吓出心脏病。”
“对不起,我没表达清楚。贞子其实是一种褒扬。她肌映流霞,白昼端相,娇艳尤绝……”
王陵珊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踹了郁杭一脚。
郁杭:“小汪你脚往那边点。”
小汪抿嘴,攥拳,看灯泡。
郁杭:“贞子的缺点在发型。我要是觉得你丑,我就得说你像惠芳。”
齐乐菲冷笑:“惠芳哪位?”
郁杭:“惠芳是只狐。呃……狐妖界的凤姐。她之前睡个潭州的穆小哥,穆小哥一开灯被她丑得哇哇大哭。然后惠芳就给他了一笔巨款,说是嫖资。”
王陵珊:“咳!”
郁杭抬手给王陵珊倒了杯茶,推过来:“队长喝茶。这个穆小哥家里实在太穷,惠芳走后,他跟老婆说这个事,他老婆鼓励他当鸭子。他一狠心,他们家就富裕起来了。一年之后Gucci的衣服鞋子都可以随便买。再然后他就不愿意再当鸭子了。又不敢分手。出去找了个道士想要弄死惠芳。惠芳打残了道士,很伤心。”
王陵珊:“好,这个故事讲得很好。”
郁杭:“别插嘴,没讲完呢。人妖殊途也同归,治疗一段感情的方式,往往都是开始新的感情。惠芳失恋之后又找了个姓于的老农……”
王陵珊站起来:“你出来一下。”
“好的,队长。”
郁杭吸溜着鼻水,跟着王陵珊往门口走,压着声音:“干嘛,珊妹。”
“等下回去把嘴闭上,闭不上就多喝水。”
“我不说点什么,感觉乐乐会尴尬。”
“现在是您尴尬。话说我俩能换回来吗?”
“我不懂茅山术,硬换恐怕对你们有伤。”
“那眼睛呢?”
“我看看。你低头。”
“杭老板您有一米八吗?”
“这具身体一八一。”郁杭的手微凉,轻轻覆上王陵珊两侧的太阳穴:“张队长读大学还长了六厘米,不然不至于比我高。老朱技术可以的,就是心急了不知道搞点麻药。我给你缓解一下。”
齐乐菲远远看着郁杭和张斌。
他们在说话,她这角度只能看见张斌的嘴。
张斌不希望他继续讲惠芳的故事。
张斌叫他杭老板。
张斌问他身高。
齐乐菲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测,但因为答案无关紧要,她不想追究。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会变得无法收场。
她从知道他救了唐尧臣,就对他有了奇怪的动摇。
不能说是爱情。还远远不算。
但他终究跟她拿来跟父亲置气的男友,或者光看起来好看的伴儿不一样。
四年前也是长假,她从学校回家,郁杭恰巧在她家跟齐染在烤肉,两个男人把厨房弄得烟熏雾绕。
总而言之,那天郁杭被她哥推出去陪着她看了一场电影,什么电影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
“你送我回家呗!”齐乐菲有点敷衍的维持着她爱而不得的大小姐人设。
郁杭的拒绝理由一向礼尚往来:“没车。刚刚上厕所的时候车钥匙掉厕所里了。”
“那陪我走回去!”
至此。他只需要再拒绝一次,她就可以踩他一脚,伸手打个车回家。
“好。”郁杭答得顺滑,
齐乐菲差点爆粗口。妈的!从这地方到海淀的住处足有二十公里!大半夜穿高跟鞋徒步吗?
“我饿了。”
“那我去买吃的。”
“我这鞋新买的。磨脚。”
“慢慢走我等你。”
那天,郁杭变了,没有以前那么冷淡了。
她没有认为他变得喜欢她。
如果喜欢她,起码应该给她打个车。
但是在处事方式上,他变了。不再那么冷淡。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性情上的变化。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深夜独处。
也是在那一晚,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摇。
帝都的后半夜是北方城市特有的孤寂。
树在月色路灯下摇晃,偶尔会有车急驰而过,偶尔会有人骑自行车匆匆而过,但人行道上只有他们两个。
郁杭叼着烟,穿着单薄的衬衣。
他冷得搓了搓手。在无人的街头,往昏黄的街铺边一站:“来份烤冷面。”
他们之间隔着好一段距离。
风空空荡荡的吹过,光清清凉凉的扑满。
他远远的站着,一手拎着冷面,一手夹着烟,懒洋洋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有了市井的烟火气,让她想到了平凡这个字眼。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血雨腥风,那些阴谋算计,那些纸醉金迷全都离他很远。没有唐尧臣,没有欲望和仇恨,没有一切谜题与禁忌。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康庄笔直的大路。
走过寂静城市里的岁月安稳。
一直以来,齐染都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她没有真的经历过艰虞。
即使她更乐于跟齐迎亚诉说心事。即使她日子过不下去,也是问齐迎亚借钱。即使家族里的人说她更像齐迎亚的妹妹。
可是齐染仍然是她的哥哥。从小到大,每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只要她想争取,她够格,就永远不用担心不公平。即使不能完全改变这个世界,也给她营造出公平安全的环境。这是家里给她的最沉默也最靠近童话的保护。
至于郁杭,他属于另外的世界。
这些年来,她参与他的从来都只是一场电影,一份路边摊,一段笔直康庄的夜路。
她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虚假的喜欢,他则永远漫不经心的听并拒绝。
齐染从不阻止她向郁杭表白,甚至还乐于帮她创造二人世界。可齐染隔绝了真实的郁杭。
知而不问,这是一奶同胞的默契。
如同接受齐染的保护一样,她接受了齐染展现的郁杭。
这么多年,齐染始终是一条强大的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