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坐在齐染的办公椅上盯着电视屏幕。
XXTV-1的重播在4点57分准时开始。
新闻联播还是那个熟悉的新闻联播,世界却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朱志忠殷勤的往张斌面前摆了一杯茶水:“以后出任务要是耽误了,我让小澄给您把新闻联播录下来。”
“不用。”
张斌关了电视,转向朱志忠。
与在外交部的办公室不同,齐染在这里的办公室非常乱。到处都是熬夜后的狼藉。
墙上贴着画得跟线团似的地形图。
死去的仙人掌栽倒在垃圾桶里,茶几上的茶具旁边摆着一桶盖子丢了的农夫山泉。
桌面上没吃完的泡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插在一堆看不懂的草稿纸里。
好几摞待处理的文件歪歪斜斜相互依靠地堆在地上,一只一次性拖鞋被压在文件下头。
身后书柜的把手上挂着几件散发着汗味儿的衣服,书柜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堆泡面和摔倒的文件夹。
整间屋子唯一干净的地方在办公桌的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叠赌场的筹码,以及一个植物造景缸。缸里有水有光有花有草有陆地,还有一只长得像海棠花一样的虫子。
轻轻一碰玻璃缸,那虫子就耀武扬威的对张斌伸出两个大钳子。
张斌掏出朱志忠给他的那块玉牌,透着光再次确定里面确实没有镶嵌任何类似芯片的东西:“刚刚没学会,门禁卡怎么用?”
“您掏出来就行。因为您的门禁卡权限比较高,需要负责安全的萧主任授权才能办下来。这个萧主任,趁小长假去非洲看长颈鹿去了,人在大草原一时半会儿改签不上回来的机票。所以我给您找了个临时的。这玩意儿叫三山滴血符,做不了假,您一拿出来门口老六就会给您开门。”
符?张斌只在旅游景点见过道观卖的黄纸符。这个与印象中不一样:“上头没有字。”
“不必拘泥刻板印象。道光年间有过一阵子尸患,当时龙虎山、阁皂山、茅山的三位掌教歃血为盟,合制了集符箓之大成的这一枚三山滴血符。后来兵荒马乱给弄丢了,前些年机缘巧合到了我手里。”
张斌帮忙将那半碗泡面丢进垃圾桶,又捡起那罐咖啡,轻轻一动空气里就有了发酵的味道:“好,回头门禁卡下来把这个还你。”
“不用,每一任应急处理中心的负责人都会跟总队长交换符箓。等您以后有自己的符箓了,我会向您讨的。这不是送礼。”
“咱们保安大队都是……道士?”
“那不能够。我是道士,但您刚刚派出去干活的那个小汪,他是个喇嘛。兆丰是萨满。”
屋里蛮安静的。
“介绍一下咱们单位?”
“咱们保安大队于五八年改制划归军委。死后可以内部公开身份的同志编制将划入平时挂职的部队单位,以烈士待遇处理。不能公开的,档案销毁,不留名。”
张斌点头。
“保安大队以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为目的,负责异常事物的探索、标记、分类、研究、收容、销毁以及最终归档工作。同时针对重大舆情,我们第一时间负责沟通各方协调处理,消除影响维持平衡。”
“哦,跟总参二部没有关系。”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历任总队长都挂职总参二部综合局,兼着福利发放的审批工作。那个岗位一是相对闲职,二是个不好被外人查,万一查到还能让大众接受的身份。”
朱志忠一边埋头捡垃圾一边继续解释:“齐队长的时候,综合局的事儿他都扔给副职。接下来您得有一段时间得比齐队长还得忙。”
屋子里有股馊味。
“虽然异常事物那头基本不需要您太操心。但是维护人间各部的平衡这活儿就够您忙活。而且,交接咱们得补上。各省支队您都得抽时间亲自去看一眼。还要与各省支队长签订血契。所以等过了节,咱第一时间去二部报到,然后尽量多请假。”
张斌突然想到一句话——人终究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方便具体讲一下怎么维护人间的平衡吗?”
“一言以蔽之就是外交行为。”
“平时阿修罗啊,妖域啊,跟外联司那头约了之后,您得跟他们打电话,人家来了您作为主官得接待,人家邀请了您还得安排时间出去访问。除此之外,您还要对接忉利天驻岱山总办事处,以及酆都驻江城总办事处。至于外国那些上帝、宙斯啥的都往后排,暂时咱们先管国内。您先怼着张百忍忙活,啊,张百忍就是玉皇大帝。”
张斌想起齐染叼着烟从饭堂出来,指着蓝天白云说张百忍都忍不了的样子。
“反正所谓的‘消除影响维持平衡’,您可以理解为国与国的外交手段。只不过我们立场从国家变成了人间,当然首先我们还是人,是个国家。我举个例子吧,如果咱们跟漂亮国是横向的外交。那接下来的就是纵向的……就像坐标轴的这个横坐标纵坐标,您平时理解的全是横坐标,您接下来要负责的是纵坐标。但是咱们的本质……”
张斌觉得,按照齐染的尿性这两年就已经算培训和交接了。
朱志忠说到一半,回头发现新队长正面无表情像只可达鸭抱着头跟桌上的螳螂大眼瞪小眼。
心说这回齐队长玩得太大了。
不单没交接,还找了个从来没见过鬼的小朋友。就算是军事素养过硬,可你这一下直接把人家世界观给干塌了,转头还告诉人家得跟阎王爷和玉皇大帝举行面对面会晤,是个人他都接受不了啊!
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队长啊,新闻联播要再帮您开开吗?这还有好几天才是工作日。咱先缓缓?”
“按这么分保安大队不应该由人民政府管理吗?外联、外交为什么不直接找个部里面的人,反而特意把我调进去培训两年?”
哦。新队长还没有完全崩溃。
朱志忠如实回答:“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懂外联、外交。同时会打仗,打过仗,将来能带着大伙儿打胜仗的年轻的主官。后勤转运,统战工作,体系作战,战术、战略部署,您都是科班出身。两年前您借调16集团军,斩获了红蓝对抗中红方唯一一场惨胜。”
“我不是主官。”
“您谦虚。您从在军校开始的每一次任务,每一场演习齐队都看着呢。齐队长说您是众多B角中最平衡的一位。没什么短板,而且身体底子好,觉少精力足。办公厅三个助理的活儿,您自己一个人扛了两年,周转得不错。”
张斌:“……”
“打仗嘛,即使就坐在这儿指挥,也需要体力。战局瞬息万变,精神压力巨大,不眠不休盯着。身体稍微弱点儿容易猝死。”
“我们现在在战时?”
“现在不是。明后年很可能就是了。快也可能今年。”
张斌手上还拿着一张不知被齐染擦过什么的脏纸巾,愣住看朱志忠。
朱志忠停下手里的活,也看他。
在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的相互审视里,谁都没有继续动作。
打仗是要死人的!
“现在人间是什么形势?”
“有点儿复杂,我平时负责异常事物那块儿,人间形势得专人向您汇报。不过听汇报之前,您得先过体测。齐队嘱咐过,说您脱离老单位两年了,天天在外交部忙得都小跑着干活,熬夜吃外卖吃得腹肌都统一了。他建议您这几天别想太多,先把眼前一关过了。”
张斌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的裤腰尺码没变过,齐染是从哪里看到他的腹肌统一了?虽然确实是统一了。腹肌统一了,跟指挥作战有必然联系吗?
张斌将手里的纸巾扔进朱志忠新撑开的垃圾袋:“说起齐队。按流程他的尸体丢了这个怎么处理?还有他的追悼会,等结案再办?”
朱志忠弯下腰,粗胖的手指头十分灵巧地绑好手上的垃圾袋:“尸体,呃,丢了就丢了,写份报告就行。回头我写好您过目签个字,这个事儿就过了。”
“……”
“本来就是要销毁的东西。”
“嗯?”
“这个案子咱们不查,追悼会咱也不办。您以后也一样。”
“我不理解。”
朱志忠将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根据人间与地府的约定,保安大队的队长一旦死亡就不再属于人间,且不支持缅怀。非但不支持,人间要尽量快的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包括但不限于各类系统资料的删除,档案的封存,尸体的销毁……如果是非正常死亡,那么案件须由地府全权处理,人间并没有执法权甚至调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