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和纯白的色调交织,和一列列整齐肃穆的墓碑交织成独属于死亡的沉寂氛围。
他独自穿梭在人群中,怀里红的似火的玫瑰在一众颜色淡雅的花中格外醒目。
红玫瑰。
象征着热恋的花。
任谁都看得出他所要见的人的身份。
容貌俊秀的年轻男人捧着漂亮的玫瑰花去见自己的恋人,倘若出现在别的地点,大抵是一段浪漫的佳话,或许一路上还会引来路人艳羡祝福的目光。
但在这种场合,偶有投来的目光也都是同情与惋惜。毕竟大家都清楚,会来墓园的人,要见的人肯定都已不在人世。
年轻男人没理会四周若有若无的目光,径直往自己的目的地走。
他走了很久,途经过许多人的墓碑,终于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照片上少女的容貌一如往昔,她安静微笑着,似乎正无声地欢迎着他的到来。
见到照片的那一刻,季时衍脸上绽开一个清浅的微笑。
弯起的眼眸在阳光的映衬下眸色潋滟一片,周身萦绕的似冰雪冷冽的气场也在这个笑容下瞬间消融。
他上前几步靠近她的墓碑,半蹲下身让视线和墓碑上女孩的照片齐平,而后将怀中抱了一路的玫瑰轻轻放到墓前。
“送你的花。”
他手指一点点将花束包装纸上摆放时微微翘起的褶皱仔细抚平。
“每次来都送的是玫瑰,你会不会已经看腻了?”
明明是疑问句,但只一瞬他又接着自顾自道:“你会喜欢它的吧?玫瑰最好看了,我觉得它比墓园里别的花都漂亮。”
因为它和你都是最明艳热烈的存在。
季时衍摩挲着玫瑰柔软的花瓣,注视着照片上女孩微微弯起带笑的眼睛,脑海里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
也是这样一束开得绚烂的玫瑰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大片从外面投射进教室的阳光。
他从满桌课本习题册中抬头对上少女从繁复花束后探出的脸。
对方冲他轻挑了下眉,一双狐狸眼弯起狡黠的弧度,眼眸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响亮地说:“surprise!”
开的灿烂的玫瑰和少女明媚的笑颜一起“从天而降”,同样热烈到可以灼伤人的漂亮,背后是耀眼到炫目的日光。
季时衍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剧烈跳动的节奏,和窗外的盛夏蝉鸣鼓噪成一片令人心颤的悸动。
他当时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
她的花和她好像。
同样的明艳热烈、张扬耀眼,让人的目光忍不住被其全然吸引。
或许是因为那个瞬间的心颤太难忘记,所以哪怕后来看过各色各样漂亮的花,在每次挑选给她的花束时,他最后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买红玫瑰。
她说过它的花语是,我爱你和炽热的爱。
曾经她借玫瑰向自己表明心意,于是他便也以同样的方式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述。
季时衍忽然笑笑,挑眉道:“如果不喜欢的话,你记得等晚上给我托个梦告诉我,不然下次我还得送这个。”
“你最近总不来我梦里。”他轻轻叹一口气。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梦见过你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明明总是有在想你,所以是你不想来见我吗?”
周围其他的墓碑暂时还没有亲友前来祭奠,这一片只有季时衍一个人,呼呼的风声和他的讲述声混在一起。
他独自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从她那些朋友的近况,讲到校门口那家麻辣烫最近换成老板的儿子经营后口感大不如前。很多都是一些小事,他却说得认真。
向来寡言少语的人此刻却仿佛是要将憋在心里无尽的话语通通倾倒出来,哪怕并没有人会回答他。
许久后他才停下了话音,站起身从外套衬衫的口袋中拿出那封粉色的信,用打火机将其点燃。
“我给你写的情书,如果有空就拆开看看,不感兴趣的话丢掉也没关系。毕竟我以前也丢过你的,嗯你可以小小报复回来。”
“而且尽管我苦思冥想许久,想说的话却和之前写给你的那些大差不差无甚新意,你看了应该也会觉得很老套无聊吧。”
那封粉色的情书渐渐被跳动的火焰吞噬殆尽,季时衍注视着在风中跳跃的火光,眼里也像燃着一捧火又渐渐熄灭。
然后他弯下腰,俯身吻了墓碑。
纤薄的唇轻轻印在墓碑上,他有些缱绻地同她告别。
这是一个仿佛再寻常不过的,情侣间依依不舍的离别吻。
但不同的是,他唇瓣触及到的不是爱人同样温热的唇,而是冰冷的、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墓碑。
一吻之后。
他起身,对着始终静静立在那里的墓碑笑了笑,继而轻声道:“好了,我要走了。”
“下次再来见你。”
告别的尾音如同身后信封燃烧后在空气中飘飞的火星,转眼消散在风中。
季时衍终于转身往外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却又停驻脚步,回头遥望那抹静默的白。
须臾,他垂眸收回视线,再不敢看,再不停留。
不远处一颗高大树木的阴影里,毛色纯白的小猫怔然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有着自己照片的墓碑和渐渐远去的那个身影,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