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佐那不是没想过洋子会知道他的真面目。
在无数次噩梦缠身的午夜,他早已从被母亲抛下后的过去阴影,转变成见到洋子知晓一切后愤而离去的未来焦虑。
直到这个未来真的到来时,伊佐那才明白他对她的感情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够纯粹:爱意早在一次次的患得患失中被污泥侵染,就像当年也曾恨过母亲和真一郎哥那样,连面对洋子的感情里也掺杂了那么一丝丝难以释怀的‘恶憎会’。
于是,在室町绫子给他打电话来说洋子从医院跑掉后去了哪儿时,那些庞杂的爱也终究化作了诅咒般的怨愤,让伊佐那无法再装出那些刻意营造的温情来。
直到把洋子关在家里一个多月后,眼睁睁见着女人如同鲜花般极速枯萎下去时他才回过神来:不是因为愧疚或者知错,而是他后悔了——他果然还是更爱洋子鲜活的、生动的、神采奕奕的模样。
或许不该这样下去,如果自己不行,那就找个人劝劝她、安抚她,要她别再如此萎靡不振。伊佐那看着抱着身体蜷缩在床头,一脸失神的女人,终于下定决心掏出了手机。
刚翻到联系人的那栏,他就看到了鹤蝶的名字,转念便想起对方在门口吼过自己,说这样过激的做法完全是想把她给毁掉。伊佐那有些迟疑,又扫了扫列表中另一个最近打来很多次,却被自己无视了的号码——那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大泽皋月。
不行,这个女人实在难缠,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来。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拨通了前一个人电话,如同以往每次跟洋子闹矛盾时那般,打算让鹤蝶作为看似中肯的第三方来帮自己影响她的判断。
而鹤蝶也正如伊佐那所想的那样,哪怕之前说过指责的话,可真当自己要求他的时候,他最终还是会站在这一边——两个人都不想失去洋子,这才是他们共犯多年的核心。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鹤蝶。”
男人横贯着一条巨大疤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表情,可在伊佐那灼灼的目光下只能垂下眼帘,明明什么都没想却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鹤蝶在进屋前也能想象到洋子此时的困境,所以在看见她曝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暧昧意味的各种红紫痕迹时,他动摇过。可下一秒脑子里便全是伊佐那说过的那些话:甘心回到过去孤独难耐的日子吗?真能大度地放她离开吗?愿意见到有一天她和别的什么人像他们这般亲密吗?
接受她忘记自己吗?
不,不——他不能,他做不到。
哪怕自己如今也只能‘求不得’;也无法像伊佐那一样将感情扭曲到几近‘恶憎会’;可他也更难以接受‘爱别离’:禅语说人生七苦,他经历了这么多却唯独不愿意尝完这最后的因果。
“洋子。”
他轻轻叫了女人的名字,似乎是终于听见了别的声音,她原本失神的眼珠轻微地转动起来,在跟鹤蝶目光相碰的瞬间,瞳孔微缩,双手微动。
还不等她找回对身体的控制,男人已经轻柔怜悯地将她抱进了怀里:“别担心,没事的洋子,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没人想伤害你。”
是啊,没人想伤害自己……可她为什么觉得这么痛苦呢?那这些感到受伤的情绪又从何而来?
洋子紧紧抓着鹤蝶的衣服,埋在他怀里难以自控地呜咽了一声。
鹤蝶听着她如小兽一样的抽泣,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极细的蛛丝缠紧了一样,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深伤痕。他只能拍着她的背,想起小时候刚刚从车祸的病痛中好转,可精神上的打击却越发汹涌的自己,和如今的洋子也有诸多相似:“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为难自己是没有结果的。”
当初是伊佐那说要是没有寄托,就为了他而活。鹤蝶已经靠着这个信念度过了多年,哪怕中间也有过各种各样无法接受或者难以面对的情况,最后却还是照着对方的意志去做了……到头来满手血腥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良心的谴责?道德的诘问?
“不要去想那些,什么都别想。我们只需要顺其自然地,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就好了,你违抗不了伊佐那的。”你看,他就是这样做的,非常简单就可以做到,聪明如洋子肯定比自己更好“况且,我们只有你了,我们…我…我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封闭‘痛觉’;摘掉‘情绪’;关上‘心门’,不想不听不看便不会难过。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坚持的,你也可以,洋子,看看我,嗯?你比我厉害多了。就当是…就当是,陪陪我……”
原来你也一直在等着被拯救啊,鹤蝶。
洋子始终埋头在鹤蝶的怀里,她感觉到炽热的泪水滴落在了自己的后颈,顺着皮肤滑落到背上,顺着她的脊骨燃烧起一路似是灼伤的滚烫触感。
伊佐那,如果是你的话,会感觉到如此的疼痛吗?
在跟鹤蝶抱头痛哭了一下午后,洋子终于像是找回了灵魂一样短暂地恢复到了还算正常的状态:眼神清明;也不再阴阳怪气或者讲要离开的话;主动收拾了自己和房间……甚至跟着鹤蝶一起出门逛了一趟超市,两个人买了很多东西,在伊佐那回来的时候连晚饭都做好了。
除了不怎么想跟伊佐那说话以外,却也不再用嫌恶的眼光看他,面对他的一切交流都显得很平静,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反抗。
虽然离一切被发现之前的情形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伊佐那却认为这是重新来过的契机。至少她没有抵触了,等自己再慢慢潜移默化地影响她就好了。也就是还不太能接受真实的自己而已,等相处得越久,洋子也越会明白自己对她一直都是一样的。
他拍了拍鹤蝶的肩膀,面对黑发男人有些惨淡的面容却笑得格外真诚。
那之后,等大泽皋月时隔多久接到洋子的联系时,见到的是一个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的女人。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对方却又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好,别担心,皋月。’
洋子照常回到了俱乐部参加各种训练;偶尔还去看看熟悉的赛车手的赛事;也会跟团队商量自己每年的比赛安排,除了在赛场上的表现越发激进,好似不在乎死活一般外,所有人都没察觉出有什么变化。
12月,洋子跟伊佐那在山手区的西洋馆附近,那座已经少有人来的小教堂里如期举行了一场婚礼。神父看着面带笑容的一对男女,和唯一作为观礼人到场的一名黑色头发,脸上有着可怖伤痕的男人,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这场气氛略微有些诡异的仪式。
翌年2月,大泽皋月暗中替菊组收集情报的事被灰谷兰察觉后报给了伊佐那,东京万字会与菊组的斗争终于陷入了白热化,双方各有胜负,甚至到了有些不死不休的地步。而借此机会,伊佐那以保护的名义断掉了洋子和大泽皋月以及伊势谷直的所有联系,不让她再和这些人往来。
她接受了。
这场争斗持续了将近一年,最终在前东万的人都或死或伤、副总长龙宫寺坚入狱、总长佐野万次郎自杀;菊池沙也加半身瘫痪、弟弟菊池佑一死亡、父亲被暗杀导致成为植物人……等惨重的代价下,黑川伊佐那上台成为了东万的新总长;大泽皋月则成为了菊组掌权过半的实际出面人。
双方在菊池沙也加的牵头下最终停火,却也由于各种原因不过是在东京圈这片复杂的地下世界里‘划江而治’,连和解都谈不上。
隔年,也就是19年年底的亚洲区冬季赛时,因为更换了新的调校人员,再加上对国外的山路熟练度太低,以及其不顾后果的跑法…洋子最终在赛事后段没有收得住势头冲出了护栏,连人带车滚下了几米高的山坡,幸而最终撞在了U型弯下山道路侧的树上,好歹没有掉到崖底。
这次事故也让她的左手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手掌变得再也不能自主地握合。而伊佐那更是为此差点发疯,也不知道给俱乐部施了什么压,在洋子花了半年多养伤,又花了半年多复建后,团队那边的人已经被调走得差不多。
哪怕再三保证对比赛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连医生都出具了证明表示她仍然可以正常驾驶,可余下的人也只会敷衍地给她接一些表演性质大于竞技性质的国内小比赛。
在21年的某一天,洋子跑完一圈回到起点从车上下来时,看着附近看台上的观众们大多各做各的,吵吵闹闹并不太关注赛事,甚至有些靠后的位置都没坐满的情形,突然想起了已经去世两年多的佐野万次郎来。
她还记得他给自己写的纸条上讲过,小时候他其实梦想成为一名摩托车赛车手。因为各种原因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于是才会有空就去看比赛。还说她在赛场上的跑法非常的英姿飒爽、令人沉醉,他总是来看并不是由于两人的关系,而是来自于欣赏。
‘洋子只要一直开下去,我就会一直来看。’
只是她还在勉励坚持,会认真观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此又过了两年,她也不再过问基金会的事,不再做什么慈善。因为知道自己不管做得再多也洗不尽身上践踏过他人的血腥味,与其装模作样地搞这些好像‘花钱买赎罪卷’的自欺欺人行为,还不如‘坏’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