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佐那等人随着货运飞机落地开罗机场后,当天便收拾好了一批急用的物资装载到大货车上往边境的安全区赶去,哪怕是如此紧赶慢赶,到达之前在邮件上确认过的地点时是也已经是5月4号的晚上了。
“南部难民营的人还没完全转移过来,我们车太少了,运送最后几批的车队已经出发,快的话应该就是后半夜会陆续到达。”
他跟鹤蝶接连询问了几个正在规划营地的志愿者后才知道,许呦之所在的营地因为相对人少,正是最后几批转移的人员。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出发去接的车队刚走不久,第二天会有新一轮空袭,这会儿除了车队不会有人再愿意跑一趟危险范围。
“他们能安全到达吗?”
“只要空袭时间确定,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能把人转移完……”
可这样的话并不能让问出口的鹤蝶感到一丁点儿的安心,他脑子里还有着这辈子的记忆,自然是知道军队的空袭虽然会出于国际道义提前发布统一的全境短信和网络消息,可在冲突地区的一线,很多人别说网络,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多少人就是因此而死于轰炸?
然而现在这个新的营地还在建设,他们找了一圈也确实没找到能带他们出去的车辆——他们带来的装满了物资的货车自然不可能去前线,那些车申请到的最终地点就是这里,要是往前深入,极有可能成为打击目标。
两个人只能暂时压住内心的急迫,先安排起物资的对接事宜。
鹤蝶还算冷静一点,伊佐那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总觉得很慌,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一般,脑子里仍然在努力回想着过去‘洋子’玩笑般讲起的,关于梦里的事情。他如今明白,那些事很有可能就是她经历过的另一个世界实际上发生过的,所以在这个未来里也很有可能就是即将发生的。
半夜快2点多,终于有一批到达的难民是来自于许呦之所在的营地,领头的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性医生名叫西莱杰,刚到达就忙了起来,把车队里那些病患们运送到营地搭建起的临时医院中,根本没空和他们寒暄。
伊佐那帮他们处理完大部分紧急事宜后,才跟西莱杰说上了几句话。
“我们分成了两次转移,许负责了孤儿所的部分,都在后面一批。是从东南部调的车队过去,应该这会儿已经接上了,快的话5点多之前就会到达。”
“孤儿所?”
“她……”西莱杰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性格比较单纯直接,负责孩子们总比跟此地情况复杂的成年人要好得多,所以对外的联络也是交给了她,你们接触过的话应该也能感觉到的。”
鹤蝶听见翻译转述的话后就连连点头,反而是伊佐那有一瞬间的疑惑。直到西莱杰被一个医护叫走后,他才一把抓住了鹤蝶:“不对!她可能……她可能有危险!”
“什么意思?”
‘洋子’曾经讲诉过的梦境里,打趣过她为了救小孩儿挨过轰炸,后来又在两人开玩笑般聊着关于生死的问题时讲‘人的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快速到根本来不及有片刻的反应,甚至明知道镰刀就要落下,可却无能为力且不甘心’。
她会不会就是死于空袭?
伊佐那根本不敢去赌那个可能,他跟鹤蝶简单讲完这些猜测,便立刻打算找一辆车带他们往营地赶。可此时回来的车队司机大多数都是接连行驶了4、5个小时,哪里还有精力?
然而他不会就此轻易妥协。黑川伊佐那本就是个霸道惯了的人,曾经为了得到‘洋子’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不择手段到最后连她的爱都丢下了,如今这点困难又算什么?他只是想要她,只是想要她——活着。
快乐的,自在的,幸福的……哪怕那样的生活里没有自己也罢。原本回来的时候,伊佐那还在想着要使尽心机和她重新开始,可在发现‘洋子’根本不存在后他才第一次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只偶然落在他窗棱上的美丽小鸟,他只愿她活着。永远鲜妍、充满生命力,即使她不再为了自己而停留,可他正是爱着这样的不会属于自己的鸟儿。
爱的本质正是源自尊重,是自我约束亦是自我奉献。
最后,他跟鹤蝶用手里在开罗特意换来以防万一的那些钱租到了一辆返回车队中的破旧吉普,两个人加一个向导按照司机指示的方向,逆着还在到达的车队先往边缘区域开去,看能不能在路上就碰见。
才开出去也就二十几公里,他们便遇到了西莱杰说的第二批车队,可是许呦之并不在车队中。那个和她同车的国际雇员达维着急地抓着伊佐那的手臂,叽哩哇啦地用蹩脚的英语表诉着她去了哪里。
此时已经清晨5点多,距离预告的空袭时间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哪怕跟着充当翻译的向导此时也不赞同他们两个再往前走了。依照军队的尿性,轰炸随时都有可能提前开始,此时再往前走就是送命!
但伊佐那跟鹤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向导不愿意,就留下跟着车队回安全区,他们两人在跟司机反复确认了驶来的路线和停靠的几个位置后便没再浪费时间,鹤蝶启动了吉普直接继续往边缘区深入。
达维在对方那样坚持地再三催促向导跟自己还有司机询问路线时,有瞬间恍惚地好像看到了一个多小时前的许呦之,她折返回去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义无反顾。
真主啊,愿他们可以相遇,愿他们能够救得彼此。
许呦之和伊佐那等人都不知道,还有人为此而诚挚地替他们祈求神明。他们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其实都已经有了或许生死一念的决心,害怕吗?令人恐惧的事物实在太多太多,根本无法一一细数,可人之所以为人,不正是因为永远有着坚如磐石的信念吗?
只要你自己都还没有放弃,那神明亦不会放弃你。
在看见吉普车停下,两个男人疾步朝着自己走来时,许呦之赶紧抬手一把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只是袖子早就脏兮兮的,这一擦,反倒让脸变得更花了。可她不在意,也抱着亚尼姆往前朝着他们快步跑去。
“……许,许呦之。”
听见白发男人这样叫她的时候,她还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的中文发音这样的标准……准确到有些熟悉的地步。她也学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才发现两者的抑扬顿挫几乎一模一样。
她这才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用中文说到:“我,我是。”
哪知道对面的男人却冒出了几句日语,她并不能听懂,只看到其中一个黑色头发的又转而上了车对这边说了些什么,白发的男人便一把拉着她往车上推。
对了!下一波空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她们不能在这里逗留,得赶紧离开。她抱着总想跟白发男人说话的亚尼姆去了后排,把小女孩放好系上安全带后却拍了拍坐在驾驶位上的黑发男人,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方向盘。
来回两次后鹤蝶才明白女人是想她来开。
坐在驾驶座上后许呦之立马就启动了车辆,她往后倒了倒,一个完美的原地调头后便朝着左边没有路的残垣断壁中冲了进去。
她之前和达维说的也是实话,自己经常偷偷骑里本斯的摩托来回这条路很多次,所以知道从哪里可以抄近路更快。
这两个男人,似乎正是亚尼姆口中说的,日本某个NPO组织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单枪匹马地就开着车来寻她们,但许呦之估计对方应该对这里的路线都不是很熟悉,还好她车技也算不错,大学时在非洲做志愿者向导就锻炼出来了,如今在难民营更是有过好多次跟军方的生死时速,肯定比这俩门外汉好得多嘛!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后没多久,新一波空袭果然就如期而至,好在许呦之开车绕了近路,避开了几个轰炸点,进入边缘区域后就简单了——那些空袭部队不会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还对边缘区的移动车辆进行打击,他们只要朝着安全区开就没问题。
前后也就三四十公里的路程,整整一个小时,几人才灰头土脸的到达了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