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前,在建立天竺基金会的初期,洋子总和他讲自己做了很多离奇的梦。
她说,梦里面她在UN工作,有时候又改口说是什么国际雇员或者志愿者,但大概是和外派去了一些冲突以及战争地区做援助工作有关。她把梦里的事情讲得栩栩如生,仿佛就像是真的一样,甚至连不想要小孩儿的理由居然也由此而来。
伊佐那当然疑惑过,她怎么会把梦里和基金会报告上的内容,当作好像自己也身临其境了一般在意。可他也确信洋子根本没有过那样的经历,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轨迹和社会关系都单纯得可怕,根本也没参与过什么别的志愿者活动之类。
而当他们跟着基金会的行动一起去难民营的时候,洋子面对很多事情的表现,又熟练得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每一次的计划案都详细地把各种各样的情况都考虑得非常细致,连对面申报的人都说过她的准备算得上很充分了。
甚至,在欧洲进修的那段时间,伊佐那才发现她其实除了大学期间学习的中文和波斯语以及阿拉伯语以外,英语和法语也说得很不错。后来他才知道,UN的官方语言中,除了俄语和西班牙语她几乎都会说一些。
各种各样的事情加在一起,伊佐那早就有怀疑过洋子肯定有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存在。但他没有过什么离奇的经历,对灵异事件也不感兴趣,便不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上,只会觉得她始终有所保留。所以有段时间他患得患失非常严重,恨不得天天都能看到对方,醒来时发现她不在的话甚至还会有些狂躁。
当初,他靠着丢弃掉良心来让自己好过。可直到今天才明白,洋子或许并不是不想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现在想来,像她那样爱一个人就会把全身心都给出去的性格,已经是拐弯抹角地把能说的都说了。
‘今天黄教授上课时说让我们取一个中文的名字,我就决定要叫,许呦之!’
‘xiyiji?’
‘xu—you—zi——’
那个时候他鹦鹉学舌一般,和她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三个对于日语的发音模式来说有些拗口的中文音节。明明她以前偶尔蹦出了中文词后,并不太在意会被自己说得多乱七八糟,甚至他用日语的音读也没问题。
可这次她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他,一定要他完整不错地掌握才算是放过。
所以当伊佐那听见望月莞尔那有些熟悉的发音方式时,脑子里对那三个字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地就这样瞬间说了出来,带着一种重复了无数次的……字正腔圆。
‘是什么意思?’他记得自己问过她。
‘是一句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萍。大概就是说小鹿悠然地吃着草……其实就是表述那种和平安定,悠然自在的环境与氛围。再进一步解释的话还有很多意思啦!与人为善呀,求贤若渴呀……’
这三个字显然很重要,所以洋子应该是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可时隔久远,伊佐那当初又不明白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早就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了。唯独只有一点,当时听她解释的时候,脑子里因为对方的描述,曾想像过某个场景:一头小鹿在林间草地上无忧无虑地嬉戏觅食,有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和浅棕色的绒毛,肯定很活泼可爱。
他将那个画面和这个连音节、停顿、语调都学到和洋子一模一样的三个单词联系在了一起。就在刚才脱口而出的瞬间,脑中的画面跟声音相融,伊佐那终于想通了这些自己以前无法理解,又很恐慌的所谓‘洋子的秘密’。
如果她和Mikey还有花垣武道一样,也和自己以及鹤蝶此时一样,其实都穿越过时空的话好像一切疑惑都迎刃而解,逻辑自洽。
所以洋子从小才表现得异于常人的成熟,总是说些那时候的自己还不太能完全听懂的理论;可这种成熟在她成年后又反而显得过于天真,好像时间在她身上一直停驻着固定不变一般;对中文的擅长,对那些文化内核的无师自通,在国际救援工作上的游刃有余……这些,都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
只是别人是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身上,而她,是回到了一个全新的人身上。
那既然这个世界的‘许呦之’还活着,曾作为过载体的‘室町洋子’不存在也很正常不是吗?!不如说,自己这几天想尽办法查探的消息以及方向全是错的,找不到才是对的——他要找的人,本就不是‘室町洋子’。
此时,伊佐那跟鹤蝶,还有被拉过来的望月莞尔以及狮音四人都挤在了这间不太大的办公室内。中间的办公桌前放着此次对中东//难民营援助计划的相关文件和资料,伊佐那正在一一翻找,想找到他想看的内容。
“我们不是要跟着运送物资的货运飞机一起走吗?那就和以前一样,肯定先跟机场预定好了时间的,没办法今天就走。伊佐那你这是……”
望月莞尔本想说对方脑子是不是坏了,但最后他看着白发男人很认真地看着这次物资对接的文件上关于联络人的信息部分,那种专注并不太像是之前偶尔的任意妄为。所以他只是咂吧了一下嘴,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最早的一班是后天出发,对吗?”
“可你不是说让Mucho(武藤泰宏)带人先去吗?我们应该是等一周后,跟着到手的第二批物资,就是5月11号那会儿再过去。”
“换一下,我跟鹤蝶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