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律法、文明,这些都是在不断发展中完善的。过程里肯定会有冤假错案,会有程序迟到,甚至结局到头来可能并不完美,生生错过。我的失败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但就不做了吗?公平与正义是无法到达的彼岸就不朝着那个方向去了吗?”
听见她略微带了点哭腔的声音,伊佐那紫色的眼睛又再次看向了她。可洋子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专注于自己身上的这个眼神中:他的不理解、不赞同和……不在乎。
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黑川伊佐那。
他总算是揭开了那层或许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伪善的表面,不用装模做样、不用弄虚作假。那座漂浮在她心头的冰山此时此刻才算彻底解放开来,展现出海面下庞大且完整的全貌,原来是这般遮空蔽日,漫天卷地,难以一眼得见其内在。
若自己便是阴影本身,又怎么可能懂得光明为何。
“你做过的事情,你自以为是的一切,通通都是利用了别人对规则的遵守而牟得的利益,到头来却因为无法体会他人的奉献,而怪其太死板,太遵纪守法是吗?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会如何,你想过吗?别说是你我,连人类文明都不复存在了。”
“你还是不明白,我不能忍受的不是失败,而是同样的事会不断发生。你可以觉得这种想法很傻很天真,也可以觉得只是吃力不讨好,终究都是无用功……”
洋子以为自己会因痛苦而哭出来,她甚至刚才已经从眼眶到喉咙都发热发紧。可是在看到真实的伊佐那后,在冲破他塑造起来的层层迷雾后,她的犹豫也好后悔也罢,她柔软的心反而变得格外坚实和刚韧。
她从未那样感觉到自己原来也可以如此不可动摇。
“但伊佐那,总有人会奔着太阳而去,他们以身填熔炉,虽千万人但吾往矣,你没资格用你的那套谬论来评价他们的高尚!”
然而洋子对面蹲着安静听她讲的男人,没有丝毫的羞愤或愧疚。他笑着点了点头,与赞同或者了解无关,相反,更像是在面对无理取闹的小孩儿说着什么认知不够成熟的可笑发言般,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我不评价,你想做那样的人也无所谓,我可以陪你。但你也看到了,黑川伊佐那就是如此了,我回不了头,你也改变不了,那就这样保持下去不好吗?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睁大了眼,紧接着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气血不足甚至有片刻的眼前一黑,还让她不得不一手撑着旁边的门柜稳了稳后,才低头看着他“你还不懂吗?我们如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血泪之上的空中楼阁!你害过多少人,他们背后又有多少家庭为此背负不幸?你要我继续去维持用他们应得人生而换来的虚假幸福?那你不如现在也杀了我,一了百了!”
最后那样一句仿若赌气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也迟疑了一瞬,正想着如此言语有些太过偏激时,原本垂着头蹲在那儿的人也站了起来。他几步逼近上前,将洋子挤到完全贴在了身后的墙上,这才一拳重重地锤在了她的耳边。
“你以为我不想吗?”
伊佐那的脸贴得格外近,他那双永远弥散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在此时玄关的阴影下竟然浓厚得有些发黑,从始至终轻轻向上勾着的嘴角再也没有了哪怕是虚假的笑意。
“如果可以,我也想杀了你,杀掉你的思想你的人格,把你攥在手里,最好直接融进我的骨血中……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普通女人一样听话的乖乖的?你明明已经有了想要的一切了,我尽力给了,为什么还要在意它们是不是以你想要的方式给的呢?”
鼻尖似乎有什么隐隐约约,淡到无法分辨的花香。
朝露电光,洋子像是被拉回了记忆深处,那座开满了红色椿花的朽旧庭院,本应完全闭合的大门再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来,在门前的自己抬头望过去的瞬间,门洞大开,疯长的花枝汹涌而至,扑向她,包裹她,掩埋了她。
写着‘室町’二字的腐烂门牌摇摇欲坠地落下,在被椿花遮蔽住双眼前,她看清了隐藏其后的新的门牌名:
‘黑川’。
啊啊……所以,她喜欢上的,迷恋过的,依赖着的人,原来真的都只是他曲意逢迎下刻意捏造虚构的——伪物。
这片始于室町,终于黑川的巨大阴影。
努力半生,原是从未逃离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