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内容其实相当的简单,不过就是报告了一下死讯,如此就结束了。对方并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公事公办到仿佛是报纸上登载的讣告。
甚至,因为缺少前因后果以及时间关联,连讣告都不如。
收到邮件的那天,她正在参加大学里同系的前辈们给新生举办的欢迎会。由于在新生中她是仅有的几个还未满20岁的人,所以只能看着那边喝上的一群前后辈们玩着老套的国王游戏,自己则坐在另一边有些孤独地抱着一杯果汁发呆。
然后手机就响了,无聊的洋子从未如此期待地打开了邮箱,看见的却是这样的一条算得上突兀的消息。
在这个被包场的热闹小餐厅里,她瞬间却有一种如坠冰窖之感。好一会儿,直到旁边另一个同样不能喝酒的男同学,出声询问她要不要续一杯果汁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一时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黑川?果汁……嗯…要帮你再倒一点吗?”
“哦!哦……好,好,谢谢!”
她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那个男生,见他拿着杯子朝着那边吧台走去的背影,对方那有些宽大的外套仿佛像是男式和服的羽织一般,让她有了瞬间的幻视。
其实洋子早就渐渐忘记了以前的很多事了。虽然总说在室町家的过往仿佛阴影一般始终笼罩在她的记忆里,可实际上人的防御机制却不断地将很多片段模糊化,现在回想起来常常只剩下一种冰冷腐朽的感觉,具体的事和人却并不鲜明。
然而此刻,当她因为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室町道明的病时;当她发现自己还能想起那个背影时,她才明白,不管你如何逃离不管时间过了多久,原生家庭之于人来讲都如同附骨之疽。
“我还是给你续了一杯跟之前一样的,没问题吧?”
“可以,可以,谢谢!”
而此时,那个男生已经又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了洋子,见到她一直握着打开的手机,便感觉似乎找到了什么话题一般继续聊了起来:“我看你一直拿着手机,是有什么事吗?其实这种新生欢迎会,中途离开也没关系的,和主办的前辈说一下就好。”
洋子看了一眼对方,手也顺势盖上了手机的翻盖。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不是,没有什么事,应该跟我没什么关系。”
“哦,那就好!话说黑川你为什么会选择语言系?你是选的小语种吗?还是……英语法语这种?我自己是选的英语啦!有想过以后去美国那边看看!”
对方的问话显然是想再多聊聊,而洋子也感觉到自己的手仍在轻微的颤抖,她不希望那些被阴暗过去刺激出来的情绪继续发散下去,因为担心精神会受到影响,便选择接过了男生的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美国也挺好的,但我选的…应该算小语种吧,我选的中文。”
“中文?!感觉很少会有人选吧?”
确实如同这个男生说的那样,他们语言系专业里主修中文的非常少,才上了两周课的洋子发现自己作为纯血统的日本人居然是班上人数最少的那一批——大部分同学不是混血,就是很早跟着父母来到这边的华裔,这还是东京有名的二桥大学的语言系。
当然,考大学的时候东京那几所靠前的国立私立她能去的都去了,但大概是高中花费了太多时间在比赛上,对学业有些荒废,所以最后并没有考上排名太靠前的那两所。
被刷下来后洋子就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大学期间她还打算再多刷一些赛事的履历,直的修理厂和很多赛车俱乐部都有合作,所以给她推了一个还不错的,现在她也算是签约的车手,后续会安排很多训练,到时肯定忙不过来。
但她并不想放弃大学的学业,所以最后思来想去,选择了一门自己哪怕没那么多时间也肯定可以学好的中文,还辅修了阿拉伯语和波斯语——那是她以前在第三世界国家工作时常用到的语言,想着正好趁着在学校的机会,系统性地补一下基础。
也许是这三门语言在普通的同学们看来反而是最难最小众的,洋子便看见她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后,对面的男生,以及另外两个听见聊天也凑过来的女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厉害!选一门学我都不敢。”
“没有,我只是正好有基础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原本只是坐在圆桌对面的女生直接绕过来坐到了洋子身边“话说黑川你选的什么社团?感觉一定是我们也不敢选的那种吧?”
“我没有选社团,因为平时事情太多了所以打算先应付好课业的部分。”
“诶——”
后来她又跟几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后就和一名家住得比较远的女生一起先行离开了。两人在车站的地方分道扬镳,直到看见对面的人淹没在进站的人群中后,洋子才又返回到不远处学校附近的停车场。
她原本有和伊佐那约好时间的,但看见刚才一起离场的女生喝得有些微醺,便以自己也要坐电车的理由将其送到了车站。
刚到停车场门口,远远就看见伊佐那侧靠在机车上,双手后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模样。古怪的是,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平时有些散漫的着装风格。
“伊佐那?”
洋子走过去,而那个听见她声音的男人立刻抬起了头来,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伊佐那勾着嘴角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把身后藏着的那束白色月见草花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