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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阴森恐怖的虫汁灌溉着他们的全身,仿佛腥血雨淋。茫然无助地奔逃,死寂的空间犹如深邃无底的海洋。他们只能徒劳般前进在这无尽漆黑与浓雾之中,而时间则被扭曲成挂在树枝上的软表。
若能重返家园,指挥官必定会亲吻他孩子柔嫩的面颊,幼小纤弱,宛如昨日刚出生;而他那与自己日益不合的妻子,也曾为生命的降临而欢欣雀跃。他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首领仍旧叼着烟,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玻璃映出一片首领模糊的脸。指挥官一晃神,倒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只剩下了两个森然的白洞,他揉揉眼睛,发觉只不过是自己看错了。他被烟雾呛得头疼,只能揉揉眉心,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来。
枪膛内子弹装填的沉闷声在响起,他扭头看向母老虎,却感到她的面颊柔和。利用车灯无机的冷光,指挥官目睹地面上逐渐出现的残破建筑物。
指挥官见过很多廊桥,民航的廊桥,他曾经坐过红眼航班,伴随着轰鸣的引擎声,那条廊桥如同一只机械巨兽,在黑夜中匍匐安息。无数条深色的钢筋和钢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结构,从而支撑起整个廊桥。灯光点亮了它的身躯,使得那些沉闷的钢铁变得不再单调。但人造物却破碎得那么轻而易举,那些铆钉、钢筋、混凝土、难以降解的塑料像被巨大的猛兽生生撕碎一般铺陈在地面上,伴随着漆黑捕蝇草婴儿般的哭泣,好似一场怪诞的颂歌。而破碎的钢化玻璃直挺挺地插在地面,倒像是石中剑一般古朴了。
无法想象这里发生了什么。指挥官听到车厢里母老虎的轻声歌唱:
“猎人,猎人,再来一次,离开罗赛特和让娜吧,啦啦,啦啦,啦呀,啦啦 或者,在天亮的时候,愿爱得以坦白,啦啦,啦呀,啦啦。*”
大块头猛地爆了一句粗口:“妈的!”
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这些歌,大块头可不记得他那个杀千刀的祖母会从一把烂牙中挤出这些音调。他的祖母,那个现在已经死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丑陋女人,已经连骨灰都没能剩下。她会拖着他的一只脚,用她那矮矮胖胖的、佝偻的、死去的树桩一般的身体把他像一条金枪鱼一样提起来。然后,举起拐杖狠狠殴打他因为垃圾食品和过多的生长激素(谁知道这是什么)而打他、他打、打他。她的牙几乎掉光了,他仍旧记得她浑浊的眼睛像死鱼一样盯着他,问他:“耶和华怎么说?”
他握紧十字架,那是那个老太婆唯一留给他的,大火也没有把纯金的十字架融化,他站在废墟中,看见金色在阳光中闪耀,他在警笛声中踉跄着走过去,在灰烬和警笛声中捡起十字架,那一刻他真的相信了他的祖母所说的冥冥之中有人爱着自己了——那个人是,他的丽华,他要回去见她。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她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从十三岁就开始在街头工作的单身母亲。她救了他,他救了她。
信号源检测的蜂鸣却强行打断了他的回忆,那微弱的信号让他们得以在死寂的黑暗之中扭转局势。
那场激战之后,他们便没有再遭遇任何怪物。机灵鬼盯着电脑屏幕,只见深绿色的背景上信号源变得更加清晰明了。但这个时候,大块头却和母老虎起了冲突:“唱歌唱得像哭丧一样,现在是唱歌的时候吗?我真是被撒旦诅咒了才会来这里。”他对这里深恶痛绝,甚至觉得减刑都不值得为它付出。
但机灵鬼并未因此而失去幽默感:“不减刑?那你可要多吃一百七十年牢饭哦。不过,你老婆一直在等你啊。看来,连你这样的顽固分子也有人爱呢。”
倒霉先生浑身一颤:“一百七十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大块头一咧嘴,笑得狰狞:“也没做什么,就是送了几个讨厌的家伙去见了上帝。”
科学家推了推眼镜:“令人生畏的宗教分子。”
科学家在人群中显得最为清洁和体面。他没有卷入战斗的漩涡,事实上,在它发生之际,他就已躲到了安全的一隅。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此次任务中担任最为重要的一环,那就是揭开秘钥、收回数据。
他过去的一生十分平庸。读书时,他是最平凡无奇的那一个;工作后,他亦默默无闻。甚至参加秘境计划也是依靠别人的恩惠。不过,如今所有的辛勤耕耘都终于迎来了成果。在这天,他将成为至关重要的核心角色——过去的一切隐忍无为都是为了等到今天似得。
母老虎仍旧在轻轻歌唱:“猎人,猎人,再来一次,离开罗赛特和让娜吧,啦啦,啦啦,啦呀,啦啦 或者,在天亮的时候,愿爱得以坦白,啦啦,啦呀,啦啦。”
指挥官问道:“你究竟在唱什么?”她的嘴唇猛地闭上,困惑地扫视着周围。细薄的皱纹因时间而缓缓浮现在她眼角的周围,那一刻,她显得像一个毫无经验的大学生一样,目光清澈但愚蠢迷茫。这个场景,仿佛是时光倒流,将她带回了过去。但随后,她又猛然惊醒,像是呓语般询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她的双手重新碰到她的狙击枪,冰冷的金属触觉才把母老虎重新拉回现实,她不指望能够从身边的这些陌生人身上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有用信息,也不会透露任何她不记得的事情或者是那些幻象。她把自己硬生生从刚才的情景之中拉出来,对自己说,过去的一切是她已经挣脱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