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李珩同意了工作,磨坊主杜华生心里也高兴,倒不是他真得缺了工人。
这磨坊的工作,工钱高,活儿也不累,本村多少人,巴不得倒贴钱,拉关系,上赶着把自家孩子送进来,杜华生都没有同意。
连杜华生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身单力薄的孩子来工作,他想这其中定然是有这孩子救了他的因素,然而占更大比例的许是他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竟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杜肆和。
小而无助的身影后藏着的坚不可摧的顽强,韧劲。
他们的眼睛都很清澈。
有若夏日清池中的一处水涡,表面泛着浅浅的波动,实则神秘莫测,一层层诱人深入。
杜华生的第一任妻子,就长了一双这样的眼睛,他们很恩爱,他原以为他们的爱情会一直美满幸福,三餐四季,春风冬雪,夏荷秋菊,白头偕老。
直到……
他的第二个孩子诞生,那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只是他看着炕上的一片鲜红,久久不能回神。
那一天,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再也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可笑的是……他的孩子,继承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在孩子的眼里流转着潋滟波光,如金光宝石般璀璨,而他却只觉得刺目,恶心,厌恶……
他恨极了这个孩子,一度想把那双眼睛给挖出来。
那天夜里,孩子独留在炕上,哭了一夜。
……
思绪被拉回,杜华生猛地一咳嗽,一口鲜血顺着他干裂的唇角流出。
李珩吃了一惊,“您没事吧,我先扶您坐下。”李珩搀扶着杜华生的胳臂,顺着他的步子,慢慢走到炕边坐下。
杜华生拿出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轻描淡写道:“老毛病了。”
杜芝兰端着药款步走来,“爹,趁热把药喝了。”他的眼里满是忧郁。
杜华生:“没出息,整这样干嘛,你爹还活着呢。”
杜芝兰无奈地抿唇。
瞥见李珩,杜芝兰朝李珩微笑示好,李珩亦点头。
杜华生伸手去接药碗,他的神思涣散,接过碗的手不住地发颤,只见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瞳孔豁然放大,那双苍老枯朽的手猛地一松,瓷碗打在地面,哐当一声响。
汤药在地面上由一团向四周发散流淌,屋里尽是刺鼻的草药味,李珩的眼泪都快被呛得流下来。
惊觉不对,他瞟向地面的一坨草药渣,走向前去,蹲在地面上,趁着两人没发现,迅速地拾掇残渣,握紧在手心,而后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片。
杜华生灰色的眸子愈发黯淡,“老了,老了,不经用了。”他看向自己不住发颤的手,自嘲道“拿不紧碗喽。”
杜芝兰安抚了一会,“一个碗不打紧。”又凑向前去,蹲在李珩的身前,“你叫李珩吧?莫要伤着手了,让我来收拾就好。”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和,语速缓慢。
李珩顿了手,杜芝兰朝他一笑,“这碗锋利,伤着手了,可不划算,听我爹说,你还要读书,读书人的手宝贵。”说道这儿,李珩在他的笑着眼里窥见一丝落寞。
杜芝兰正如他的名字一样,芝兰玉树,一身素白风雅的衣裳,简单不多加修饰,却更衬托得整个人气质儒雅。
为人做事,言谈举止,亦不脱温柔二字。
杜芝兰拿起扫帚将地上的药渣和碎碗扫了,叫李珩也在炕上坐下,待会他便带他去接手工作。
李珩听话地依着杜华生坐在坎上,手心依旧握得很紧。
那药渣很奇怪,因着他前世有一个学中医的死党,两人又是自小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他对中药也或多或少地有几分了解。
这药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不过究竟是哪里怪异,他又说不出来。
杜华生:“刚刚没吓坏你吧。”他自嘲道。
李珩摇头,见他的模样似乎比昨日更憔悴了几分。无论是苍白干裂的起皮的唇,还是发散无神的眼神,或是眼尾夹起的叠叠皱纹。
都像是一棵行将枯朽的老木,亦或是千疮百孔的旧帆。
生命在以秒为倒计时。
滴答。
滴答。
说不出又多悲伤,他只是收敛自己的心思,尽量以一个毫不在意的样子来面对杜华生。
杜华生继续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儿的活不累,工人也和善,不要紧张。若是有不会的,就问芝兰,这些日子都由他在管理磨坊。”
李珩:“好的,先生。您好好休息。”
杜芝兰又端了新的药过来,听到二人的谈话 ,便道:“有事尽管找我,别怕麻烦。”
杜华生很小心地接过了药,这次他拿得稳,没再把碗倒了,憋着一口气,把药喝下。
李珩闻着这味都能想象到这药有多苦。
杜华生喝完却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可见他已经喝了很多次,对这药的味早已习惯。
杜华生喝完药,便推搡着杜芝兰带着李珩去磨坊了解情况。
杜芝兰还是不放心 ,临走前看了好几眼。
“快走吧,你个混小子,你爹我能有什么事?”
杜华生揶揄道。
杜芝兰笑了下,“也是,您能有什么事,我走了。”
两人走在路上,杜芝兰才敛去笑容,神情平淡,道:“我爹这病有好多年了,最近也越来越严重,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