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王点点头,想必他是撒谎,没再说话,把那个老宫人叫来,嘱咐了几句话,便让他带萧遥走了。
清风斋里一丝动静儿也没有,义王将手中的茶杯捻了捻,放到了桌边,起身走到左墙角书架旁,将一只银龟兽左右各转了三圈,隐形的门开了个缝隙,他轻轻一推进去了。
“外面的话都听清楚了?”义王在不大不小的密室里稳坐下来,问陆林风,“谁是罪魁祸首,你应该心里有数了!陆晓之是被韶太后暗算的,所以萧遥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她的人。我看在你在最后一刻及时醒悟,配合心幻师抓出了内鬼,现在就给你个机会,听听你的辩言。”
陆林风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一直沉默着,他不怕义王,怕的是这最后一根稻草若是抓不住,便要搭上全族人的命。
他细细回想着,就在他被从青铭大牢带出来时,古清浅像是刚刚经历了一番浴血奋战,他问她要带他去哪儿,她这般回了他:“你们北魅族的人行刺义王,他要见你,如何回话,你要想好。”
古清浅的话似乎是在提醒他要感激她的不杀之恩,也像是一句单纯的善意提醒,无论如何,这让他在错综复杂的形势中看到了一条生路。他坐在不见天日的牢车中晃晃悠悠,直到被带到这间密室,他都没有停止过思考。
原本,他是做好了死的准备的,司上青拿陆芙蓉的命相胁,要他一命换一命,借此想煽动七国之人对义王的不满。他看破了他的意图,却不打算反抗,因为他自知,即便司上青不杀他,义王因为幻羽甲的事恐怕也不会留他。死与不死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同司上青讨价还价更没有什么意义。然而,他不想搅进离国内部的纷争,死可以救人,同样也可以变成死无对证,不是心甘情愿去赴死,他自然对司上青有所提防。
他本以为因着老心幻师这颗老瓜,古清浅也是不可信的,所以当她摆足了架势要审他的时候,他断定暗中勾结了司上青要他命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她怎么可能让他活着去把她爷爷的谋逆大罪不小心透漏给义王,或者任何人呢!
他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古清浅的心幻术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痒的,总之还没来得及上刑,他意识也还足够清醒,外面闹事的动静便大起来,这让古清浅的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西兖国的外使带着能拉上的其他外使一窝蜂地都跑来这里,要他们放人,确实挺烧心。
古清浅先找上了他,问他:“好啊,陆庄主,你果然也是有帮凶的吧?”
陆林风没有莫名其妙地呵呵一笑,心想,他们哪来的那么好心,跑来救他!背后少不了是司上青在兴风作浪。那古清浅干嘛还要故意如此问他?他盯着她的眼睛,刹那间心生一念,既然是个死,那在死之前不妨再试她一试。
也是在那个时候,牢头来报,说北魅族的人也找来了,带头的那个还叫嚣着说是移幻师的徒弟,再不放人他就要闯进来了!
“是荼叶?你还不承认?”古清浅睁圆了眼睛,那时方显出几分杀意,“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吗?”
古清浅说完就要冲出去。
“等等!”陆林风疯了似的叫住她,如果外面闹事的是司上青的安排,那古清浅的反应未免也太真实了些。而且,荼叶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是在向他传递危险,他没有在护送陆芙蓉回国的船上,而是跑来这里,证明情况有变,也许司上青食言了,没有放人?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当机立断要放手一搏。
“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演他们的,心幻师何必动气!”他开口引她过来,“他们大概是来催你了,你还不动手?”
古清浅也嗅到了他话中的不寻常,哈哈大笑道:“看不出陆庄主是个不怕死的。”
“反正我今日也活不了,但有一事相告,或许能打开心幻师你的心结。”
陆林风的眼睛在说话,古清浅心内一惊,缓步上前,俯身盯住他,忖度着他想要耍什么花招。陆林风却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他声音低沉,但古清浅听得真切。
他说:“老心幻师借的幻羽甲,是要对付火幻师木思涯,他并无谋逆之心,只是被司上青利用了。”
这是空尘所教,果然在古清浅这里很是奏效。她神色一变,陆林风紧忙补上一刀,“如果你因此而受制于人,大可不必。”
这一刀温柔地将古清浅体内的毒血放了出来。她霎时懂了,原来他以为她要替司上青灭了他的口。
她警觉地压低声音道:“司上青要杀你,但义王不想你死。”
陆林风也是个老谋深算,他急转过头,问她:“你不杀我,你不信司上青的,那他可全信于你?”
古清浅不说话,左右看了看,有种危机四伏的压迫之感。
“司上青不会留我性命,也许,杀我只是个开始。”陆林风继续说,也扫视一眼其他人。
“那你与我演一出戏,把要杀你的内鬼先揪出来!”古清浅说完,大喊一声,“来人,守住牢门,此重犯,我要下真语术,再送与义王亲审!”
如此这般,司上青安插的人露出马脚,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揪出了那个想要趁机下手的狱卒,确切地说,是那个牢头。古清浅顺藤摸瓜,以玄术逼问出了指使他监视自己,欲下毒害陆林风的人——正是她一手栽培的武执掌李光。他那时人在哪里?一问之下方知,这个李光未卜先知一般,在事情闹大之前便已溜出去请太灵司了。
古清浅嗅到了危险,陆林风要她一起见一见荼叶。从他的嘴里,他二人才知晓了些司上青背后的行动。
据荼叶所言,族中大长老带着精锐驾船而来,从司上青的人手中接回了三小姐,他赶到时,船还迟迟不开,他欲去催促,正好撞见大长老身中数刀倒在三小姐脚下,他从她的邪笑声中当即认出她是计安所化,便喊人来,不想,整船人已沦为计安的傀儡。他被族人围攻,身受重伤,为躲避傀儡术跳入海中,才得已赶来递信。
听他言罢,陆林风已觉大事不妙。
他懂得审时度势。先前在牢中,他以为司上青背后的韶太后是个狠角色,甚至凭着赐婚要将萧遥悄悄纳入麾下,他不该与他们硬碰硬。但此时此刻,跪在义王面前,他看清楚了,韶太后与司上青阴毒的计划不仅仅是要杀义王,更可恶的是,他们还要将行刺义王的罪行全部扣到北魅族的头上。他要小心回话,绝不能让义王再对他起半分疑心。
他先是叩了个头,继而回道:“义王明鉴,千百年来,我族上下从未对离族有半句怨言,此番祸患实属我一人之错,因救女心切,中了司上青的奸计,害义王于险境,我陆林风百口莫辩,义王您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但小儿枉死,小女亦生死未卜,族人蒙难,我陆某死不足惜,心有不甘啊!”
义王没有原谅他的意思,道:“为救女儿,你派了族中精锐驾船而来,密藏在西面,就是为了接上女儿,返程回国吗?”
陆林风身子不由得一抖,瞬即直起身子,正色道:“司上青老谋深算,我依他所说来船接应,为防其中有变,不得不多带些人马,以防事出有变,必要时,与他鱼死网破,在所不惜。”
“所以说,行刺密谋之事,你全然不知?”义王语气威慑。
“陆某全然不知!族人也是被那计安玄术所惑,才成了他们谋刺义王的刀枪。我先前不敢轻举妄动,皆是为了……为了保全小女。”陆林风说罢,转身看向古清浅,“义王若是不信,心幻师可替我作证,她审过我,我若有不安分的心思,她怎会没有察觉!”
古清浅被他逼得不能再一言不发了,一句话让他闭嘴,道:“太灵司自有明断!”
“好了,你起来吧。”义王扬扬手,大有不计前嫌的气度,“我若是不信你,你早就去见那些枉死的冤魂了!”
陆林风跪着不起,看准时机问:“还请义王指条明路,容我将功赎罪,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真心换不了真心,利益上的互助才能将他们拉到一个阵线,义王借萧遥让他看清了局势与真相,现在可以把这颗棋子收入囊中了。于是,他说:“你中毒的假消息,是他们给我铺下的陷阱,我对你下的追杀令,也是让他们掉以轻心的幌子。你们北魅族喜做交易,不如我们来做两笔。”
陆林风想了想,道:“但听义王差遣!”
义王接着说:“计安乘虎蛟逃了,北魅族被禁,但去外面追人,仍是你的长处,你安插在各国的探子皆听你调遣,把他抓回来不是难事。作为交换,陆芙蓉我来救,我保她活,你送他死。”
陆林风显出几分犹疑,他说他救,又当如何去救呢?
“怎么?你不信我?”义王示意古清浅一个眼色。
古清浅走到陆林风跟前,问他:“你的船可还停在西面?”
陆林风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不知。
古清浅随即蹲下,慢语道:“我已得到秘报,陆芙蓉就被关在司上青府里,你们的船曾到过西面没错,以此为由,义王要亲自带人过去查验,借机搜查,自有办法将她救出,再妥善安置,等你捉回计安,令爱完璧归赵。”
“好!”陆林风但凡说一个不字,那都是对义王不尊,于是便问还要他办什么事。
义王不想跟他卖关子,便让他起身,听古清浅细细告诉他。这一说不要紧,陆林风也惊讶万分。
原来,义王遇袭后,曾传信于北奎外使,令其随北奎军去了趟北魅族,封禁他族人之前,命人多调了些人手严加看护幻羽甲,岂料查验之时才发现,已被调了包。幻羽甲牵系离族,若图谋不轨之人散播消息,恐引发动乱,成为离国隐患,也给北魅族平添罪责,故秘而不宣。此番放陆林风出去,抓计安倒是其次,暗寻幻羽甲却是不得有误,他身为北魅族长,与其多少有些感应,比常人还能多些把握。
“十日之内,我想知道幻羽甲落于谁手。”义王给出的期限,陆林风自然推卸不得,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古清浅为解其顾虑,向义王请示,“陆庄主人手有限,一旦有了消息,卑职愿亲自前往,助其夺回。”
义王遂看向陆林风,“此事办好,我自会主持公道,还北魅族清白。”
陆林风起身领命道:“寻回幻羽甲,陆某责无旁贷!”
“船在北面等着,西兖国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线索,你暂留此处,今晚有人送你出去!”义王站起身,临走停在他身边,“记得,除了今天这屋里的人,没人知道你替我做事,别落到他们手里,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陆林风明白其中深意,磕一头跪送义王。
出了密室,义王与古清浅往大殿方向去,时候不早了,离族那些个庸臣,包括凌准在内,他一个也不想见,但总得再去把最后一步棋下给他们看。
他同古清浅道:“陆林风跑了,他们不急着去追人,都跑来这里要给陆芙蓉定罪,说什么陆林风将他女儿的魅术传得神乎其神,就是为了掩盖她深不可测的唤灵、驭灵之术,一口咬定北魅族密谋已久,我看他们却是居心叵测得很啊!”
“韶太后这是有意要做实北魅之罪,逼太灵司您大打出手。”古清浅分析。
“我不回击,那便显得我畏缩无能,在七国面前更失了威严,但七国中认为北魅族冤枉的也大有人在,我若反击,亦会失了人心。”义王说着,长叹一口气,“韶太后果然长进了,杀不成我,也不让我好过。北魅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追杀陆林风这块烫手的山芋,你看给谁合适?”
“不如交给武灵司,”古清浅揣摩到义王心思,“让他去追,正好可以支开他。”
义王停下步子,转向古清浅,问她:“咱们把陆林风放了,又派出这样的猎犬去追,岂不是痛下杀手?”
古清浅心中惶恐,想要陆林风死的心思也曾占据了她大半个身心,被他这一问刹时清醒万分,她怎敢有半点儿背叛义王的念头,低头回道:“不!他会替太后手下留情,太灵司您要杀的人,就是他们要拉拢的人。”
义王用长久的沉默表示了赞同,随后道:“陆林风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背叛——所以,他的女儿必须在我们手里。”
“卑职明白。”
“你救了我记下一功,但那个李光死了,还得给他个以身殉职的好名,你这么长时间对此人不察,是一过,光明白不够,你要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