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迢迢,旧梦难回,情切切,终难相忘。
卿实非尘上雪,我亦非云间风,晴川许暖阳,静待我归!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寥寥数语,涂月溪明白了萧遥的意思,不由得为之一动,问:“萧遥来过了?”
“来过。”古清浅点头承认,又从她手中拿过信,“不见为妙,我让他走了。这信你既已看过,也留不得。”她说着,便在那灼灼的烛火中点了去。
涂月溪湿润的眼睛被猝然而来的火光照亮,眼见着信刹时烧成了灰,不禁凄然。她想要做个铁石心肠的人,却每每因他而退缩。
古清浅见她不说话,重又提醒:“我不管萧遥说了些什么,总之,义王交代过,你只有在南宫待着才没人害得了你。”
“我知道了。”涂月溪默默点点头,义王又何曾未同她承诺,待风声过后,如果她不想,会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会相信一个画师的话,却并不觉得身为太灵司的他真做起来会像他说的那般轻巧,而萧遥信中所说,她也是一半期待一半害怕。
古清浅一心想着义王,对她才放心不下,见她发呆,猛地俯下身,盯着她的脸道:“我不是吓唬你,如今你成了义王的软肋,断不可落入别人的圈套,过不了几日,司上青就会被放出来,你不想惹祸,就继续躲在这里做个抱恙的巫女。出了南宫的门,谁想杀你都易如反掌。”
涂月溪并没被她吓到,死是不会吓到她的,却不由一惊,问:“司上青要被放出来了?”
“他是形幻师,又有太后护着,放人是迟早的事。”古清浅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而是起身向窗外望了望,继续说,“太灵司要闭关几日,你好生静养身子,不要给他添麻烦,我今晚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古清浅走后,涂月溪思绪万千,她将落在桌上的纸灰揩了揩,一半落在掌心,一半落在地上。她想,萧遥与义王的情意她都承受不起,他们三个都没有自由可言,她又怎么能期许他们的话都算数呢?她起身走到院中,花香四溢中风拂面而过,她张开手,萧遥写的只字片语便散在了风中。她坐下再一次试着用心感灵联络向冷音,不想灵石受损,气脉不开她心口一阵剧痛。院里伺候的侍婢见她突然俯倒在石桌上,急忙上前问她怎么了。她缓了缓,坐起身不敢说出实情,只说让她把她的琵琶拿来。
少顷,侍婢将麓雪琵琶抱来,她坐在月下,手刚碰到琴弦,《尘上雪》的曲子便不由自主地缓缓流出。她在南宫沉默了数日,一直试图在自己仓促又潦草的人生路中有新的思考,但过多的思考又让她迷茫,灵魂在过去中游荡,身体在现实中任人摆布。
此时此刻,她想明白了,她得从这里逃出去!赶在司上青被放回去之前找到向冷音!她不能为了一时的安生就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她要错付了他们的情意,放下此刻的安逸去救她!爱难以为续,恨便要持之以恒。
两日后的晚上,一切就绪,涂月溪趁着夜色偷了一匹马逃了出去,一路向西追寻向冷音的踪迹。当她行至长生域西边界仍马不停蹄飞驰而去的时候,和渊的北宫隐隐秘秘的一些响动也朝着同一方向徐徐行进——一辆马车载着韶太后往青铭西而去。
灵雀山的界门开启后,南烛的使者最先入境。他们的人中有关宿留在那里的亲信,他们刚到离国便给韶太后带来了大消息:他们锁定的一个影子杀手进来了,与计安接头的时候被关宿的人逮住,从他们口里问出了司上青通敌叛国,还有他得到一石双灵的秘密。
放人的旨意先传到了大牢,司上青被不明身份的人秘密带到了苍陵城外十里的一处古刹之中。司上青看着佛像后面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披斗篷头戴兜帽之人,第一反应以为是义王派人杀他来了,不由后退一步,趔趄间看见兜帽下渐渐显现在光亮处的脸是韶太后,惊诧间慌忙跪伏叩拜。
韶太后一个眼色,关宿扯下面纱拍了拍手,只见计安被人拖拽出来。司上青大惊失色,又不敢上前,战战兢兢心里虚得脚都有些站不稳。
韶太后这才开口说:“你该庆幸,这个人落在我手里,而不是落在义王手里。他什么都招了,我不处死他,同样,也不想处死你。”
计安跪在一旁被人松了绑,这时候扑通跪倒在地上,原先北奎国的大玄术师、元老重臣,此时却哭着鼻子,似有天大的冤屈冲着司上青哭诉道:“这怪不得我啊!你被抓后一直没有消息,我是想找人救你出去……太后说了,她看重于你,想同你共谋大计!”
司上青二话不说,冲上去先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说得好听想救他,大概率是他怕事情败露着急逃窜才被抓个正着。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过分狡辩了,便像模像样地在韶太后跟前跪下来叩头,他对她的心思晓得一二,她既不想揭穿他,那就是他对她有些用处,他靠着几个响头把底气攒够了,这才生猛地一挺身,试探着挑拨离间道:“太后明鉴啊,臣下非觊觎权利之人,也绝无反心!只是那义王把持朝政数年,我玄门之中如我这般不肯依附之人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所作所为不过是为求自保,一旦风云突变,朝野倾覆,我也好有备无患,护驾在前啊!”
韶太后威而不动,侧目与他相视而笑,他的谎言是在向她示好,他不糊涂,当让他晓得趋利避害的道理,她招招手示意他近前,俯身低声道:“你的一举一动,义王他早有防备……稍有不慎,你便要性命不保了。”
司上青难掩惊惧之色,抱住大腿哀求道:“太后肯救我,我定竭力相报!”
“太后要问你,你在外豢养的杀手都逃去了哪里?”关宿喝问。
司上青犹豫片刻,这要是说了就等于交代了大本营,顺藤摸瓜再发现他通敌叛国,那他就罪不可恕了,可如果不说,万一计安为求自保早把什么都抖出来了呢?他不表明衷心,韶太后一狐疑再变了心意,那他今天就得死这儿,遂叫苦道:“南烛营地被捣,侥幸活着的皆逃去了……西兖国中避难。”
“西兖国?”韶太后静静揣摩着,早已深谋熟虑的她轻轻扶起了司上青,决议要在这危机重重之下走一步险棋。
“司玄主,我身为太后,居于泉眼,长生为我所有,权利为我所得,在你看来,我还有何所求?”韶太后眯起眼等着一个聪明人的回答。
司上青不负所望,对韶太后这样的人了如指掌,他在她的鼻息声中只眨了个眼的功夫就有了答案,“太后自然无所求,太后同我一样,怕的是失去!得到一样东西要历尽艰难险阻,但失去它却可以是一个不小心,片刻之间啊。拥有的越多越是害怕失去,我身居形幻师,权利自然比不过太后,但我说了,权利向来不是我向往的终途,它只是一个手段。太后您坐拥天下,但实权还是在义王手里,你有的只是一个装风的口袋,呼得来风却唤不来雨啊!所以,您现在需要的是一场雨,杀人的雨!我司上青不才,这泼天的云雨却已经为太后您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风云变幻,水漫金山!”
韶太后以睥睨天下的姿态神色凛凛地听他说完,随后慢慢移步坐到古佛座下,低沉着声音,道:“你是个聪明人!当知,真正的权利在泉眼之中。只有掌控了泉眼中灵石的人,才能号令天下!可你们震、巽两族如何碰得了灵石呢?想当年,火幻师木思涯围攻到泉眼,却不敢对我们赶尽杀绝,他自然有他的顾虑和打算,你想与我风雨同舟,事成后当各取所需,既然你不求权利,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太后!”司上青扑通又跪到了韶太后的膝下,“我对号令天下一不感兴趣,二也无此能耐,我所求无非是个容颜不老,灵力不竭,生生不死!”
“好!”韶太后满意地笑了,“从今往后,诸事切莫擅自作主,有事找关宿来问,这个计安也是可用之才,你带他回去,小心行事,不要再泄漏了机密,你回去好好准备,我等着你的第一场雨!”
此后两日,韶太后回到皇宫之中,静候着义王出关,他却迟迟得不到任何启示。
到了十月的最后一天,泉眼上升起漫漫迷雾,周边的花草骤然都绽放开来,从泉眼一直盛放到皇宫,和渊内的无数村庄大街小巷皆花香四溢,人们从美好的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在这样平静的清晨,只要深吸一口气便对未来又重新充满了期许。
旭日东升,遍照大地,泉眼迷雾渐渐散开,义王坐于泉中磐石之上微微睁开眼,他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着在岸边徜徉的白泽。它在百花丛中舒展着身姿,七彩的翎羽随风温柔地浮动,它低头衔起两朵红花,转身向泉眼走来,随即将花轻轻放入泉中。就在它抬头的一刹那,它看到了义王,他们四目相对,许久,义王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它低头喝了两口水,泉眼中浮出两颗灵石,它像衔起那两朵花一样,又将它们衔在口中,向义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振翅飞走了。
义王得到了新的预言,却无法如释重负。他没有立即赶往皇宫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而是在泉眼中又坐了两个时辰。预言云:
遥芜山庄隐闺中,有女窈窕初长成,慈父无为任重远,灵石踏雪应运生。
这新的预言乍一看同原先的有些相似。义王不禁忆起往昔,想当初,他们在驭龙山中找到了空茹雪,而他也借着“慈父”之名娶她为妻,只可惜她香消玉殒,生的不是女儿却是儿子陆哓之。白泽没有赐予他双灵石,他没有成为新灵司,以至于他在这人世间白走了一遭。这一次,他推测,这是携阴灵石出世的女灵司的启示,难道她仍会出生在驭龙山的遥芜山庄?而白泽为什么会带走两颗灵石?它们是阴灵石还是阳灵石?它要将灵石带给谁?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一个灵司已经降世?陆哓之被杀,他做了木思涯遗子的替死鬼,那新的灵司会不会还是木家的人?
韶太后的梦曾让他觉得很是蹊跷。如今,有了阴灵石的出世的启示,他不敢坐以待毙,因为韶太后迟早也会感应得到,他瞒不了太久。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湖心岛向萧遥问个明白。他还要提前让他知道,韶太后得梦,预言所指的灵司之父不是别人,偏偏是他移幻师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