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城昨晚下了一夜雨。城门大开的时候,雨才淅淅沥沥地停住。
向冷音一身男装,跟着第一波客商路人进了城。她早早回到店里,摇身一变,重做回她香粉铺掌柜角色,店伙计被支出去送货后,她便把竹风铃在门前挂好,一门心思地等着涂月溪路过看到信号来找她。
雨后的沁城街上的行人不多,商铺茶楼酒肆陆续地开了张。就在向冷音有意没意出来望几眼的功夫,她看到了斜对面早点摊儿坐着的萧遥。那时候天上的云刚散去了一半,路上的水坑还深深浅浅,他一个人坐在那喝着一碗热面粥,孤单得有些荒唐。她愣愣地看了他半响,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直到他起身牵马要走了,她都没上前打一声招呼。她寻思着,且不说自己这易颜后的模样会让他吃上一惊,倘或问起月溪来,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兴许他是来找月溪的?她心里这样想,风铃在身后叮铃铃叮铃铃响着,她看他渐渐远去莫名地叹了口气,竟是因为嗅到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悲伤气息。
湖岸的船零零星星靠着堤岸微荡着。萧遥按照指示要去丽天阁见义王。他一路走过去,心里想着的却不单单是陆林风来不来离国的事,还有让他挥之不去的陆晓之的死,不明去向的陆芙蓉,再一想到对涂月溪的辜负,心内全然不是个滋味。他暗暗说服自己,办完正事后该鼓起勇气当面见见她。然而,有时候你都无需选,命运自会推着你往前走。
走到廊桥,依稀看得见丽天阁的阁顶仍笼罩在雨雾中,萧遥刚要加快脚步,忽听得身后传来马车声。那摇曳的马车铃从身后绕到身前氤氲着阵阵香气,那高耸的车盖,桃红的车帘从身前轻轻而过,车舆四角微微翘起的香车铃刻着百花纹,一看便知是伶乐府过来的。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要紧追上去的双腿却僵立着动弹不得。静谧中,马儿打了一声响鼻,一丝丝欢喜在他心底细微得不易察觉。
马车停在了丽天阁门口。萧遥遥望着从车舆内掀帘出来的是义王。他一身湖色襕衫,儒雅而不失贵气,两步下了马车,一只手又从车帘后接上另一只素手,涂月溪从车中探身出来,温温柔柔地踩着马凳走下来,蝴蝶纹的绣衣罗裙在微风中轻摆着。雨不知从何时滴滴答答落下来,义王从仆役手中接过伞,单手撑开,两人肩并着肩搭一把伞上了青石石阶。萧遥久久伫立着,呆呆地望着他们进去,刚刚心底的一丝欢喜顿时不知所踪,只觉心口发闷,该见的,想见的,凑巧不凑巧,这两个人都在这里,这时候进去大概最不合时宜。不大不小的雨重落在他面颊上,他决定不为难自己,纵身上马,漫无目的地往刚刚的排楼闹市折返而去。
接近晌午时分,雨才彻底停下来,等在铺子里的向冷音也终于盼来了姗姗来迟的涂月溪。正事要紧,她将在形幻师府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亲眼目睹的禁术破绽让涂月溪对书中所说也深信不疑。这对对付司上青无疑是个好消息。主意颇多的向冷音更是要趁着不久的金、木幻师继任仪的时机来他个措手不及,便将心中已盘算好的计划说与涂月溪听。
“偷袭他酒窖,让他形幻师府鸡飞狗跳,我再趁机去那暗室探上一探!”向冷音一拍桌子,言语间充满了张扬的斗志。
涂月溪看得出她并不是心血来潮说说而已,可还是心里打鼓地问她一句真的可行?
向冷音拍着胸脯说:“我绝不会看错,烈酒可通血脉,助司上青恢复灵力,他府中之人必知这其中的厉害,且若他回来发现酒一滴不剩,一定气疯!我的计划便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你我两人,一个在酒窖闹事,一个便可潜入那暗室。”
涂月溪闷着声没说话,细细琢磨着。向冷音看她最近跟那个画师义王走得颇近,怕她一时糊涂再有别的什么心思,便掰过她肩膀,冷不丁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涂月溪摇摇头说没有,只要能让司上青死,什么道德仁义她都不放在眼里,为了报仇雪恨她什么都肯做。
“那好!”向冷音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那么一说,临了仍不忘提醒了她几句,道:“怪我多句嘴!这假画师看起来对你呵护备至,我看,他只想风月,哪管你真正的死活,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你莫要跟他假戏真做。这件事,你对他更要保密,事成之后,不要指望他会与你比翼双飞。你我走的是条不归路,最后关头信得过的只有你我彼此。”
“我明白。”涂月溪不无反驳,明白她的顾虑,她想,她认识的易慈并不是她口中所说那样的人,但事实胜于雄辩,他毕竟不是个画师,她心里是怕的,他二人之间的情愫就如同那浮萍,向冷音说的不无道理,不然她的处境为何她不提,他也不问?她没有辩解,临走淡淡地回她:“时候不早,我该回了,这两日我不便出门,若有急事,你便让你店里伙计来送香粉通信。”
同样的悲伤气息在涂月溪走出香铺后仍氤氲不散。向冷音后知后觉,体悟不到涂月溪心间有何愁苦,最后还是拿不定主意地追了出去,拦住还未上马车的涂月溪,探身附耳道:“萧遥来了,就在前面不远的古来酒楼。”
要在古来酒楼里找到像萧遥这样相貌堂堂的公子,尤其在这样的霏霏雨天,对于如今的花魁涂月溪并不是难事。她跟着受宠若惊的老板来到一阁间门前,开门的一瞬,只见萧遥正坐于窗前独自饮着一壶酒,微红的面颊让她想起那个冬日少年,恍如隔世。他没有抬头看她,似乎对于周围的声响没有了知觉,只兀自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中。涂月溪缓步走上前,在他身旁站定,看桌上摆的几样小菜没动几口,酒却似乎喝了不少。
“怎么一个人?”她轻轻开口问他。
萧遥认出她声音,怔了怔,回她说:“没有,我在等人。”
等谁?他缓缓抬头看向她,她似乎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腼腆一笑,道:“这样的雨天,你等的人怕是来不了了。”
“那你呢?也一个人?”萧遥问她。
“我来见一位故人。”她语气淡淡。
萧遥凝视她少许,在那方眸子中却看不透个所以然,索性又斟满一杯酒,问:“他来了吗?”
她走到他对面缓缓坐下,往窗外看一眼,说:“来了,不过又走了。”
“他要是再等等就好了。”萧遥笑笑,短暂又凄凉,只低垂着眼望着杯中酒,细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散开。
“等也无用。”半晌,涂月溪说。
“那……我们两人一起饮一杯吧。”萧遥说完,将另一空盏斟满。
“菜凉了,进来时我已让他们换了几样小菜——”
涂月溪话还没说完,萧遥已半起身,将食指在她唇前轻触,恬然一笑,又将手收回来,看着她不明就里的往日模样,笑笑说:“莫叙旧,今日你我,唯清酒对饮解千愁。”
涂月溪读到了他的千言万语,遂与他对饮一杯,接着一杯,又是一杯……默默无语的两人似被这小小的阁间保护了起来。屋外的世界是风是雨,是万般的变幻,无歇的奔走,从前走在前面,越来越远,未来遥不可及,又是否可期?他们坐在这里,不去想不去问,唯此时渐渐遗落的时光立体而真实,带着他们无声的喘息奔向窗外的风雨中。
雨停了,涂月溪起身欲走,心中有话,却欲说还休。
萧遥终于开了口,问:“中秋那晚,我本该拼尽一切带你走,却没能赶得及回来,你生气了?”
“没有,”涂月溪微微转身,无所适从的眼神只轻轻一瞥,又收了回来,“即便你来了,我也不能走,走不了。”
“那你告诉我,”萧遥鼓足了勇气,“那晚,你等的人是我吗?”
沉默,半响,涂月溪长吸一口气,回他:“我谁都没等。”
“月溪,对不起——不管你怎么想,即便我换了灵石,我也还是从前的那个萧遥,我不想——你我从此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