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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爱是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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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旧事搁久了便会蒙上一股子发霉的气味。这便是赵文兰每每想起过去的感受,可是她不能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地以为把它藏在记忆深处烂透了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在涂月溪亲眼目睹了她真语术和蛊心术的厉害后,她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外婆认为玄术是个坏东西。难道她早就知道她父亲是用玄术的手段换了容貌欺骗了她们?可是这么多欺骗他又怎么可能逃得过真语术?

因着这件事,涂月溪究根问底,赵文兰终归还得和盘托出。这一切还得从那个撒着明晃晃日光的鲜亮清晨说起。

那还是玄熹三年春末夏初,天气越来越暖的时候,大战的阴影就如同白子南界渐渐消融的雪,一寸一寸地渗到了山前山后的泥土岩缝中,然后在一个阳光灼灼的上午忽然就从屋顶瓦砾中不见了踪影。就是那一天,时间推着赵文兰家的一切异于寻常地转起来,鸟儿飞进来飞进去,其中还有一只喜鹊停在门楣的瓦檐上踢着脚唱着曲儿。风也变得温顺了很多,撩着树身的枝桠轻舞着,屋里的暖炉滋楞滋楞响,全部都停不下来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地以为时间跳了起来,直到从门外传来媒婆一声喊,伴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掀帘进来了一个相貌堂堂的公子,时间才在骤停了那么一瞬之后恢复了原状。

之后的一切于这一时间点——相较开始,起了介于微妙与翻天覆地两种滋味间相混杂的变化。在此之前,也就是从战后的第一个年头——玄熹元年那时开始,赵文兰因她待字闺中的女儿时映儿忧心忡忡。时映儿不愁嫁却不肯嫁,慕名她的美貌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她总是任性地以各种手段,或是装疯卖傻把媒婆吓跑,或是扮丑假病让她们打了退堂鼓,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最终遂了她的愿再无人登门。

消停是消停了,可一些个猜疑也流传开来:有的说是她生过的那场怪病让她落了病根,她才会做神志不清的事;也有的说她害了相思被赵文兰看得很严,偶尔出门身边跟着的小丫头其实是看着她,怕她跑了;更有甚者,看她寡言少语、一副懵懵懂懂半痴半傻的样子,就怀疑她是受了赵文兰蛊心术的影响。总之,无风不起浪,这些留言传到赵文兰耳朵里,她也只能摇头叹气,毕竟她最知道内情——这些传言也确实只是比真实的情况多个鼻子少个眼,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

这件事赵文兰在她女儿去世很久后再回想起来,除了怪涂千里之外,也只能怪命运弄人。时映儿大战前捡了个希望的同时又不小心被情丝扎了心,本来是两情相悦的事,却偏偏佳偶难成。该从何说起呢?大概得从她得的那场时好时坏的怪病算起,断断续续有小四个月。时映儿一犯病,白日里头晕眼迷,入了夜耳鸣难眠,白天幻视,夜晚幻听。赵文兰给她请来过诸多大夫,方剂药丸掺着灵力玄术吃得时映儿味蕾都要麻木了,却都没见有太大的起色。看着精神日渐萎靡的女儿,赵文兰决定到癸虚山碰碰运气,兴许见得到气幻师能求得治愈之法。

那天,是第二次她去驿站找南来北往的人打探到癸虚山上山的路,结果幸运地打探到了刚到千暮城的一名姓涂的大夫。这个涂大夫是西兖国遣送来学玄术的玄术师,刚从气幻师处学成下山,回国都前在此处游历。他一看赵文兰心急火燎的样子,又听是想让他指路带她女儿去癸虚山看病,算准了肯定无功而返,那段日子连他都很难见到气幻师,更别说她们。于是他想想距自己离开离国的期限还有些时日,便直言不妨让他一试。

治病就像降魔,来对了大夫它就变得没那么张牙舞爪了。这个涂大夫虽在癸虚山修习三年,但因为年纪轻轻,赵文兰仍有些不放心,还是隔着帘子让他把的时映儿的脉,不过他看完就问时映儿是不是从感灵之后发的病,她的潜在玄术是不是同血气相关。这一问直接把赵文兰问蒙了,连连点头。他又把病因病症说的头头是道,立马让赵文兰刮目相看。于是她按照他的嘱咐从早已在家中堆积如山的药材中挑拣出了上好的凤尾参、五味子、当归、茯神,还有成株的乌金草和阳雀花,又把所剩不多的灵芝、鹿茸和龙齿一并都交给了他。鉴于方便起见,赵文兰索性请他住到了家中。

涂大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又言简意赅,他交代了午时前任何人都莫要去打扰他。果然一上午也不见他出房门,只听得里面时而呼呼啦啦起风般的声音,时急时缓骤起骤停个七八次,到午饭时他才现了身,手捧一粒滚圆白灼的丹丸,让其以米汤服下。连着三日下来,每日交与赵文兰一颗,如此时映儿白日的症状便减轻不少,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也能够下得了床,赵文兰便对他放下了警惕之心。

按照涂大夫的意思,光吃丹丸并不能把病根去了,他需要亲自见见时映儿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施药。

时映儿自小待人接物上颇有些任性,许是受了些她母亲的影响,一向怀揣着戒备之心,且比赵文兰只多不少。那时也就是病着,她才会稀里糊涂又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了一个她认为连胡子都没长的玄术师生手练出的丹丸。当然,她在吃下那三颗丹丸之前是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的,只是隔着帘子听见了他清朗幽幽的声音,迷迷糊糊中以为看见了一个白面书生。偏偏是这个虚虚晃晃的轮廓让她心生好奇,每每服下丹丸,这形象就似一副未完成的画上又多加了一笔。故而第三日当晚,一听需要让涂大夫好好瞧瞧的时候,她乖乖地点头答应了,然后表面平静亦步亦趋地往堂屋去,其实心底里却是一路翻涌着。等到真正站到其本人面前时,她的心居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被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吓得脸涨得通红。心里描摹的那个画里的人仿佛一下子飞出来变得具体了——果然是个白面书生且风度翩翩。而涂大夫看着这个略显羞涩的她,娇娇弱弱的样子,也觉得这位小姐自内而外散发着楚楚动人之美。

赵文兰坐在一旁看着,听他说着什么睡前要喝的龙眼酒,里面要加一滴血,每晚戌时要泡的温水浴,要用他的灵力融入药引,一年内暂不可动用灵力玄术,也不可劳乏动气,如此这般交代的仔细,她二人连连点头,却都没有察觉那个没有雪影的夏夜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总之,自那之后,每日午晚固定的时间,两人都会因着用药疗愈这同一事由在同一房间碰面。起初,两人只是礼貌地点头行礼示意,之后也会互相问候几句,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不痛不痒,明明互生了情愫却都默契地小心翼翼着,生怕越是了解对方更多,心中的情种越会肆意地疯长。他们心中都自知,一个西兖国的玄术师不该留在离国,他必须离开,而离国出于对玄术的掌控,时映儿在成功启灵之前也不可能自由出入七国,如此这般,未来着实未知。

就这样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时映儿的病起色了不少,涂大夫也不得不启程离开,原本的默契突然变成了一种禁锢,在两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霜。

最后一日凌晨,涂大夫将时映儿需要疗养的药方事宜写好交给赵文兰之后,没有同她道别便匆匆牵马上了路,还没走出头顶的那片云,就听身后一马车追来。时映儿走出来时已是个泪人,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情种最终还是破土而出,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世间岂有两全之法,他放不下心中的抱负最终还是走了,只有回西兖国完成自己做玄术师的职责,才不枉他在此苦修三年。而他唯一能为这份情义做的就是与时映儿定下三年之约。七国之中的玄术师若功绩卓著,或有机会恳请他们的王向离国震、巽两族求得姻缘。因此他道,三年的时间,她只要启了灵便可以嫁到别国,若她不忘这份情思,愿意背井离乡同他长相厮守,那他定不负此情,愿尽一切所能求得赐婚将她娶回西兖国。

时映儿把身体养好之后就一直苦下功夫积蓄灵力,为的就是早日启灵等着他回来迎娶她。但今昔不比往日,涂大夫走后不几日,大战扰乱了一切,离国也自此设了结界,不再允七国之人前来,也不许国中之人出去,所以她只能带着希望欺骗着自己——只要自己启灵成功做好准备,也许离国很快就会解除结界了呢?

然而,一晃一年半过去了,她启灵成功后别说解除结界,就连递一封书信到七国之中也不可能,便有了逃出去的想法。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战争刚平息不久,在结界的保护下才安全,谁会像她傻子似的一心想着往七国跑?她就这样在寻找、等待、重燃心中的希望和徒劳无功的反反复复中逐渐地败下阵来,到最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等待,把这三年等成一场空,她觉得也算是圆满了两人的承诺,她坚定地认为他跟她一样,不是不想见,而是身不由己做不到。

可是,真把那三年等下来是怎样的圆满谁都猜不到,至少在他再出现的那个清晨之后,这个问题便被抛得远远的。他自称是涂千里,白子西人士,在形幻师府中执酿酒之事,当日前来提亲便直言想要见府上小姐一面。这样的要求自然不合礼数,一旁的媒婆因收了银子,又知晓先前时映儿拒婚的情况,也磨破了嘴皮子说尽好话。赵文兰用惊愕的神情将他看了又看,觉得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像的人,同样的高鼻细眼,只是多了那么一撇舒朗髭须,身高体态也相仿,却略瘦了些,唯有那眉骨间的清高,体态中的沉浮之气让人有些陌生。况且怎会有这么巧的事,虽名字不符,但也姓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只鸟都不能从离国外面飞进来,他西兖国的人难道漂洋过海从地底下钻出来了不成?

赵文兰盯着他看了好久,他就那么安静地坐那不吭声,她第一反应就是他心中一定有鬼,可是普通人谁能在她赵文兰面前不露半点儿破绽?她走到他跟前儿,贴着他的脸说她认识他,说他刚刚都是撒谎,他明明是西兖国的玄术师,水性灵石,还会医术,又把之前如何到的她家,如何治好了时映儿的病带着翻旧账的语气都说给他听。他怔怔地说不上话,这让赵文兰在心中自喜,管他是谁,她得知道个真相,为此她才用刚刚说出来的话织成了个网,然后开始问他问题,想要把他藏在假话下面的真话慢慢捞出来。她看他的眼神物化成风,钻进他心里,等着卷走他的谎话连篇。

“既然来提亲,咱们就该把话说明白了,你究竟是不是我说这个人?又为什么要见我女儿?”

他低着头仍是沉默,之后镇定自若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接着上前做了个揖,“是,也不是。”

他解释说,他在大战中受伤灵石受损,灵力玄术所剩无几,在白子西一直养了半年多才恢复,而且对从前之事也无从记起。直到几个月前相依为命的婆婆去世时才把他之前随身之物交予他,是西兖国遣送玄术师来此拜师的书文,他方知自己非离国人,而是大战时被此老妪在和渊附近救下。既然离国已被结界,七国之人不被欢迎,他自知回不了家乡,在此处为免遭怨恨也不便透露自己的身份,便去了白姬山找了份差事,以为从此也就无牵无挂了。可是春物节有一日他下山采购,远远看见一女子,一见倾心,又觉得异常亲切,回去后就总是梦到她。慢慢地他记起了自己姓涂,之后梦中的声音又告诉他这个女子叫时映儿,他觉得唯一同过去的牵连似乎是只有一面之缘却总在梦境中出现的这个女子,才冒险求助于潜梦术,了解了梦境中有真实的过去,包括两人的三年之约,这才四方打听找来了这里。他说的诚诚恳恳,末了还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以前自己叫什么,总之他现在是涂千里。

赵文兰听的绕肠子的故事多了,可偏偏他说得居然绕到了她心里,她的真语术告诉她,他没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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