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巴着眼,记是记得,不过其中又有何深意?
“你再想想不觉得奇怪吗?白子南那么冷,那窗户都大敞着,却一丝寒意也无。这个将来本身就是个虚的,你看不到的那个人,包括其它的景象,也许都很难再得见。”
他最后说的这几句话像一记猛拳重重地砸在涂月溪心口,她只觉得整个身体摇摇欲坠地,好像三魂四魄出了窍。老者见她心神恍惚,萧遥又是一脸不屑的样子,便说若以后有惑去青铭南岩城找戴恭家。萧遥也不搭理他,拉着涂月溪就走了。
两人午饭都没吃得没滋没味。涂月溪一直心绪不宁,万一她看不到的那个人就是她父亲呢?照他这样说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她父亲了?
萧遥猜到她心思,劝她:“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老头儿说的是他的见解,指定就是对的?”
“那他也是个老江湖,经验丰富。”涂月溪争辩道。
萧遥一个白眼,拿起箸夹了肉菜搁她碗里,振振有词道:“你快吃,别净瞎想。你又不是再也不回千暮城了,这不明摆着不可能吗?”
涂月溪被他一语点醒,吃了口饭,然后说:“等咱俩一起回趟那庙里拜拜,这梦岂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萧遥冷不丁呛了一口,心里那叫一个慌,他可不敢接这话茬继续说庙的事儿,一边咳一边满口答应下来。
他今天才发现自己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某些同涂月溪的点滴记忆,他早知道转换了灵石后会有这样的结果,就像他对他父母的记忆也在变浅一般,他的新灵石每次找回些木堇寒的记忆就会挤走掉他先前的。也不算是挤走,但从前在乎的人或事慢慢变成了影子,无关紧要起来。就拿他和涂月溪一同去庙里这事儿来说,她在他记忆中就变成了千暮城某个普通的叫不上名字、记不得样貌的女孩。然而令他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他对她的感情却丝毫没有变浅,相反地,却滋生出一种他也难以言喻的讳莫如深的感情。这让他更加小心翼翼,而涂月溪并没有察觉。这短暂的梦让她想念起千暮城,想起了她外婆赵文兰,但她不打算回家过年,萧遥答应她,事不宜迟这几天就同她动身走一趟白姬山形幻师府。
白子南刚刚下完十二月的第二场雪,义王先找火狐精桃子带路后又乘快马,到千暮城驿站的时候已近半夜。
他将马交给驿站的人后便披着他的黑色斗篷径直往涂月溪家的方向去。路上寒风刺骨,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街巷,两溜竹灯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积雪没有扫,影影绰绰的光在雪面散开,氤氲着孤零零的影子,义王的身影从中间掠过,天气比他想象的要冷。涂月溪不在,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她家看一眼她外婆赵文兰,第二天再上山找古清浅。
赵文兰家的木门敞着一扇,院墙不高,屋顶和墙垣上堆了半尺高的积雪,门前的雪已扫到了墙边。义王远远地往里望了望,屋里亮着灯,赵文兰开了屋门披一棉衣走到门口,她的身影显得比以前佝偻了许多。他往墙根的阴影里缩了缩,看她在门口张望了几眼,就掩门进屋了。
也许是在等涂月溪回家,他可怜起这个老太太。他从没同她真正认识过,但十几年来他在她们的生活之外看着,能够体会到赵文兰的不易和孤独。她的孤独总带着坚硬的壳防守,拖着时而锐利时而沉闷的声音,却总敲不碎。木门紧闭着,已显得枯朽,涂月溪长大了,赵文兰老了,就连这木门也都斑驳苍桑,义王跳出了她们的时间,仍是原来的样子。他白天时撞上了涂月溪的眼神,居然触电般地想要冲到她面前,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冲动,来了千暮城,他忽然有一种直觉,涂月溪不是空如雪,但他们迟早都会遇上。夜空又飘下了几片雪,他戴上兜帽,裹紧衣服往驿站的方向去了。
赵文兰回到屋中,仍没有睡意。这是她第二个年头一个人过年。
去年的时候,还没到冬月,她早早地带涂月溪去周掌柜的布庄上选好了布料,给她做了身袄裙,水蓝的袄子,桃红的下裙,谁承想刚做好还没试涂月溪就离了家。如今这件棉袄裙放了整一年还是新的。赵文兰去到她屋里又把它拿出来看了又看,也不知道她外孙女有没有长个儿,兴许瘦了,要是再不回来,万一不合身,年前恐怕改不好。她自己心里明白这么想也是自欺欺人,不然自从上次去布庄周掌柜问起她月溪回不回家过年之后,她讪讪地应了她句不相干的话,之后就不太爱往她那处去了。周掌柜是她的老主顾,赵文兰真语术替人办事洗手不干之后,便拾起了年轻时的裁缝手艺,靠着这养家糊口。她做的衣服周正精细,周掌柜的客人都喜欢,本来有几个新衣想找她做,因为年底活儿多周掌柜还给她加了价,赵文兰推辞不掉,最后还是按着本来的价码接了下来,只说她不方便往她店里跑,到工期让她店里伙计来取。其实忙时加价也算正常,但她总觉得是别人照顾她,她不喜欢这种因为被可怜而得到照顾的感觉。不光周掌柜,有时街坊邻居碰到她也会关心地多问上几句,她总是没太有好脸子,说她出去比在家强,自己还图个轻省自在。
但她闭口不提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总隐隐感觉同涂月溪的牵系变得越来越细。涂月溪去四溟湖前没来得及告诉她,她就循着之前她信里提到的地址亲自跑了趟宛城,还带着涂月溪爱吃的榛仁、松子、蜜饯、海棠,到了客栈却发现她早就不住那了。最后从春近茶楼那里才打听到她往四溟湖去了,至于具体在哪儿,去那干什么她也一概不知。但那时候她没害怕,虽然扑了个空心里空落落的,却没有现在这种害怕失去她的不安感。
她把衣服收好,又仔细回想了下上个月收到的涂月溪的信,她说有了她父亲涂千里的消息,让她打听打听他去年有没有回来见过什么人,她则要继续在外面找找,还啰啰嗦嗦地嘱咐赵文兰雪后路上结冰的时候少出门,她摔过一次折了手腕,涂月溪才不放心。
赵文兰有些后悔,也许不该松口随着她性子让她找她父亲,可是她心里没有停止过的斗争同样也让她自己煎熬:她对涂千里的怨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口,任谁也拔不出来;她不能阻止涂月溪找他,她希望他死了才好;她又希望她能找到他,这样才能早早地断了对她父亲的念想——他只会给人失望,而非希望;如果他真的改头换面了,也算给自己闺女积点儿德,但这个于他们三人最理想的收场在赵文兰看来却只能是痴心妄想。
为了让涂月溪安心回家,她索性在整个白子南打听了下涂千里的行踪。大大小小的客栈她都跑去问,要不说那时候没这么个人来住过,要不说时间太长想不起来也查不到了;年久的酒肆饭馆对涂千里有点儿印象的她也去问过,都说没见着,销声匿迹很久了;她还去了两个驿站问过,当值的都说每天南来北往的人那么多根本没印象,而且千暮城驿站中有个年龄大点儿的还认识涂千里,知道他本来的面貌,他也说没印象,这才让赵文兰偃旗息鼓。可是她想来想去又纳闷起来,既然一点儿他来过白子南的蛛丝马迹都没有,那她外孙女怎么就那么肯定说有人在这里见过他?
后来,她打算再问问其他人,她琢磨着也许扫雪的人见过,也许可以问问白子南那几个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的有些能耐的玄术师,要不干脆就去白子南的卫廷署问问,指不定有人去那里揭发过他。可是这些到最后她都没去问,不是不想,而是人们知道了她这么认真地在找涂千里,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赵文兰早就跟她这个女婿划清了界限,这么些年过去了,忽然在乎起他的行踪,还偏偏是在她外孙女出远门之后,别人的猜测传到赵文兰耳中,让她不胜其烦,她放弃了。
这件事之后,她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做什么都力不从心。她本来对人就缺乏信任感,现在更是觉得所有人都不可信。别人的嘘寒问暖她看着像虚情假意,别人对她笑脸相迎,她会猜他两面三刀。以前他们哪里敢,她靠着真语术的本事,谁能在她面前撒得了谎?她发誓不再施用真语术时,人们起初都不信,渐渐地,五年过去了,九年,十年,到如今十六个年头,人们也就不那么敬她怕她了,甚至猜疑认为不是她不想用,而是她用真语术做了什么坏事被空灵府发现,才被他们废了灵力玄术的原因。
赵文兰以前从不理睬这些流言蜚语,只要她的小月溪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做。但没有打探到涂千里的踪迹多少让她在要不要用真语术上有些动摇。那些人给她的回答就一定是真话吗?要是她用了真语术,也许早就有了答案,事情就不会拖拖拉拉到现在,她和她外孙女一定也会见上面。真话让人看到真相,而真相总会闪着刺眼的光,赵文兰一直像一张黑幕般把真相挡在涂月溪的视线之外,可是如果因此而让她失去她,她不能铤而走险,她决定破了自己的誓言,在自己这张积满灰尘的黑幕上划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