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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尔弥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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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的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木工,手艺好工法奇出活儿细,靠的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真本事,没有沾一点儿玄术的光。别人都说他们家人全都玄术平平,没一个有天赋的,他父亲却总跟萧遥说,他们祖上曾出过一位水幻师,不让他被别人的话灭了志气。

那段时间他父亲终于从离国战后房屋修缮的工活中歇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刚搬到白子南。他父亲找了几个同行的好友,又花钱雇了几个当地的壮工,合力在半山腰辟了个小院盖他们自己的一栋两层的木房子。房子从外面看显得很大,里面会很暗,这是萧遥看了他父亲画的房子的图后跟他说的。他父亲一听就给他在二层——他的房间开了一大扇的木菱格窗子,又加了一溜儿带栏杆的走廊。这样的要求他总能得到满足,更让他开心的是,坐在廊中望下去,刚好可以望到山脚下一整个千暮城还有城外零零散散几户人家的屋顶和院落。他最喜欢看的就是所有的烟囱在固定的时间点儿一起升起炊烟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像个神仙看着人间烟火。那其中有一栋房院是涂月溪她们祖孙的,院中那一树海棠,在春末白子南的村落中摇曳着嫣红色的温情。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涂月溪,只是对她家的院落莫名地情有独钟,直到后来他父亲为了调教他找到赵文兰做他的玄术师父,他才知道那院落里住着怎样的人。

然而他也就能这样从山上的家中望望山下的房子,眼底的大路小路。若要他从半山腰的家到私塾,到任何超出了三个街,拐过了两个弯之后的地方,他的父母无论带他走多少遍,他总记不住路。不认路,这在他父亲看来是很大的一个缺点,有悖于他父亲对他的期望。他对他的期望并不多,只两个:最基本的指望是可以继承家中的衣钵,学会木工的手艺,而最高的指望则是可以入得玄门、学成玄术,破了家族中在这方面许久都没有建树的局面,不让别人再指指点点。

萧遥那时候还小,最高的指望那时候看,其实没什么定性。但他早早悟透了自己的天生玄术,也就是风雨术,这在旁人眼中那可是求之不得的高等玄术。他父亲更是倍感骄傲,一心想着只要他有朝一日入了玄门,那他们家又可以扬眉吐气了。萧遥也很争气,虽然平时皮了点儿,但一看到玄术方面的书,起码能憋在家里安静地看上大半天。这委实给了他父亲更多的希望。

可是,最基本的指望呢,出乎意料地神奇,却也出乎意料地让人费解,神在萧遥对木材独具慧眼,帮他父亲找到了很多奇木和珍贵木材,而令人费解的是他一碰锯子就被划伤,刨子一经他用立马就钝,最简单的凿子也总是握不好,甚至后来他父亲一有个锯木锤凿的响动,他就烦躁不安头疼难耐。于是他父亲对他的最基本指望处于放弃了的状态。既然做不了木工,那就该做的了玄术师。于是他有心无心地把重点放在了培养他最高指望这件事上,这也无疑是在冒险,但他不惜一切代价。为了不打搅儿子,他父亲搬家后特意在离家一个山头远的山脚下的小屋子做自己的木工活。每天下了课,还给他请了玄塾师到家中讲授玄术灵法。比如涂月溪的外婆赵文兰,她就是在他父亲软磨硬泡不成功,最后被萧遥一个风雨术差点儿拆了家后,才肯收他做徒弟的。

说也奇怪,拜师礼之后,萧遥不认路的毛病似乎有些好转,隔三差五来去赵文兰家,他都熟稔的很。他父亲高兴了一阵,后来发现其他路照旧记不得,如此下去以后学得好玄术不也得吃大亏!

所以这才有了前面那一幕。木堇寒找来的那天下午,他父亲按计划把他从私塾中接出来后,丢下一句让他自己找回家的,随后便毅然决然地先走了。

木堇寒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父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观察着萧遥。他有些失望,对要找这样一个哭鼻子的娃,他心里有万分的抗拒。但他怎么能怀疑自己费了那么大心血才从尔弥镜那得到的暗示呢?他耐着性子继续跟着他,看他慢慢平息了情绪,停止了哭泣,走走停停,思索寻路的模样不那么让人讨厌了,毕竟是个小孩子,可以这么快从失控恢复到冷静,他决定不再那么吹毛求疵了。

萧遥并没有发现身后的木堇寒,害怕归害怕,当他意识到他父亲的一贯作风,知道他肯定不会回来找他的时候,他抹干眼泪,靠着对树木的辨识能力终于走出了林子找到了大路。

他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一进门他父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他母亲说:“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肯定行。”然后乐呵呵地把他抱起来,一面脱下他完全湿掉的靴子给他暖起手脚,一面说:“为父的为了培养你不计一切代价,你要想做个玄术师也要学我,什么都别怕。这一次我要不丢下你,你永远也不知道往哪走才能找到家!”小小的萧遥哪里懂他说的道理,他觉得没让他父亲失望就好,便点点头跟着他父亲一起哈哈地拍手笑着。

看着这个孩子进了家门之后,木堇寒在外面踌躇了许久。这一路下来他并没有对萧遥身上的灵石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他很生气,对着他手心中眼睛形状的尔弥镜说:“你骗了我。他身上怎么会有我要找的灵石?”

“你要找的灵石将来不会跟你有任何瓜葛。而他才是你的钥匙,或者说是你们之间的一座桥,因为有了他,你们才有了某种联系。”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她的灵石在哪里?”

”我看到的将来找到有那颗灵石的人是他,但不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现在?这样岂不是更简单。”

“这样你需要把我兄弟找来,它是右眼所生,我们一起才能把所有的时间看得透彻。”尔弥镜每一句回应都不带一丝语气。“不过……既然我看到的你和它的将来是一片空白,那你用将来再推断现在,会是如何?”

他第一反应就是找到了它最后还是无疾而终的结果,这比从来就没有找到还要让人心寒,无奈,问:“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尔弥镜抖抖身子然后飞入了他左眼,让他亲眼看到了它所说的将来。“你只能按照指引去做,余外的不能强求。”

他打消了跟踪萧遥来获得如雪灵石的踪迹,既然他注定了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萧遥身上:他会拥有他木堇寒的灵石,与她相遇。而他,即便连她的亡灵也见不到一面,他也会无所畏惧地闭上眼,因为他知道,灵石没有回归泉眼,会带着他的记忆让他所选之人一如既往地护她周全。

自那天之后,萧遥不仅承载了木堇寒带着期许的押注,也承载了他父亲的那个最高的期望,而且这份期望再也不是一个赌注。他的父亲满心欢喜,立下约定,待萧遥要出门拜师那日,再告诉他这个秘密:拜师之路向北行,四溟湖边结师缘。

后来,这件事再没有人提过。萧遥对木堇寒去过他家这件事的印象很模糊,就连他这个人长了双怎样的眼睛,说话什么声音,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服,他都完全没有印象。他记得那天有这么一个人来过,完全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而且从那之后再没有迷过路,而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抢走了他被父亲赞许的时间,为此才带着抱怨多看过他几眼。他们说过什么,又是怎样给他规划好了一个将来,他完全不知。

尔弥镜看到的他的将来,是萧遥最有可能的命运,而这命运在过去是木堇寒给他的,但归根结底也是他萧遥以后自己的选择。他在入了移幻师府后一年,木堇寒告诉了他有将自己的灵石转换给他的打算,并让他在尔弥镜中窥了一眼。就在那一瞬,一道光闪过他茫茫的脑际,萧遥仿佛看到了自己身上肩负着的将来。他想到了他父亲对他的期望,想到师父对他的恩情,想到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还有他要保护的人,便默默地同木堇寒一起为他离去的那一刻做起了准备。

木堇寒从未怀疑尔弥镜的判断,也就从未担心萧遥会做别的决定。他不能将尔弥镜归还给离族,他将它留在四溟湖,用物隐术隐藏了起来。

自那日后,他开始倒数着日子。等着萧遥来找他的日子过的很慢,在他成为他的徒弟之前,他没再同他见面。等到萧遥终于找到他,拜他为师后,他仍继续倒数着日子。这时候时间过得飞快起来,如倾泻而下的瀑布,最终坠入深潭。他总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总怕有什么没有准备好。他跟空尘说的折了些寿并不假,但确切的说,他还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在他和尔弥镜彼此接受的那一天,他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死前的情形,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在何年何月何时死去,他会将灵石交给萧遥,将躯体交给义王,但秘密他会一起带到坟墓里。至于少活几年也许在他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知道了何时赴死,却让他一直活在紧迫与紧张之中,就好像一个写故事的人要本末颠倒,先要在末尾钩上一个句号,然后要在它之前把故事讲完。木堇寒讲不完这个故事,他只好留下诸多伏笔,等着萧遥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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