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任芙差人往府上送冰来解暑,如今时节得上一块冰并不容易,需得有朝廷的许可,才能差人将冰送到府中。
前来送冰的人名叫元吉,因着这样的关系常在各大勋贵人家游走,中等身形,脸上永远挂着笑。
入了院中雕刻繁复的连廊他收了伞,手下的人将冰抬到存放的地方,同身边的沉竹热络地聊着天。
“你说你是梁城人?”沉竹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词,梁城,正是昭王的属地,也是兆国国中最大的产粮地。
“正是,夫人对此可是有什么疑问?”元吉仍旧笑着问道,“我前半辈子都在梁城生活,也算得上是地道的梁城人。”
他的确向沉竹说起了自己的家乡,还说到了那里的夏日稻田是绿油油的一大片,每家每户搭就的木架之上开满了金灿灿的丝瓜花,土坡堆成的小路之上会冒出许许多多毛茸茸的莠草。
在谈话之间透露出关于自己的信息是他常用的与这些贵人们拉近距离的习惯,不过几乎没有人会像沉竹这样问起这一点。
“梁城与燕京城的气候相近,如此大的雨,梁城今年的收成怕是会受到影响吧。”
“定是会的,梁城的天气不会始终明媚,我年少时也曾经历过这般不停的大雨,庄稼会被大雨打湿沤烂在土地中,这样潮热的天气定还会生出一堆虫来,今年梁城的秋天定然不会好过。”
“你家中可还有人在梁城的田间耕作?”
“自然是有的。”元吉说着叹了口气,“不过昭王本就降低了梁城的田税,日子应当不会太过难熬罢。”
说完此话,元吉方觉失言,重新笑了起来,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沉竹却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她深知减免田税一事并不是为了为当地的百姓带来实打实的好处,而是为了昭王和他的那些手下谋取更大的利益。
鲜少有人会在尝到利益的滋味之后选择放弃,今年的秋税时节梁城的那些百姓定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沉竹让沁兰在门前不断落着雨的檐下叫住了虽撑着伞却仍湿了衣衫将要带着人离去的元吉,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交到了他的手中。
元吉本不欲接过,因为落到他手上的重量,让他感到有些心慌。
“今日大雨,元郎君带人前来送冰本就不易,这些钱财也为犒劳今日随元郎君前来的各位。”
元吉短暂迟疑过后,还是将那钱袋子收下。
“多谢霍夫人,也多谢沁兰姑娘前来相送。”
雨仍在错乱地下着,沉竹坐在窗边翻着霍任芙递给她的账册,等待着赋凌司的来信。
这场大雨似乎也阻断了赋凌司的来信,沉竹先前送去的信件久未得到回音,她心中总归是慌张的。
所幸,手中的账册并不需要她亲自来计算,霍任芙虽在一开始就将家中的账务同她讲明,但她却从未经手过这些,在固定的时间,霍任芙会将整理好的账册拿给她过目,让她对府中的状况时刻明晰。
对此,沉竹有些可惜,她不怀疑霍任芙会从中作假,但毕竟当初要在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才能走出赋凌司,她是整个赋凌司中最快算好一本账册的人,打破了保持已久的纪录。
她隔离开雨声的干扰,简单核对着账册上的数字,来检查自己的能力是否退化。
府中的各项支出都被井井有条的写在纸张之上,用在各处的钱财有多有少,处在合适的位置之上。
桌案上的烛火静静地燃着,只偶尔因窗外忽大的雨声而战栗。
沉竹已有些时日不曾在夜晚见到霍间重,他一连多日仍在为赋凌司后续的事情忙碌,审问、记录、核查……他近来都宿在廷正监中,偶尔在清晨归家时与沉竹打个照面,没有过多的言语,更多的是静默无声的拥抱。
她也不曾去廷正监探望,即使她现下拿着霍间重的令牌已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廷正监,无需在大门处等待。
忽地,一阵风来,将沉竹面前紧闭的窗子吹开,也把桌案上用开照明的矮小火烛吹灭。
她起身将窗子重新关上,随后准备叫沁兰前来更换桌上的火烛。
然就在她将要开口时,她看到了那根矮小火烛底部似是有着一丝不同于其周身白蜡的颜色。
她寻来趁手的小刀将那根熄灭的火烛底部划开,果然看到了一张纸条。
她将那空白的纸条拿出,纸条之上有着特殊的涂层,让其不会被火点燃。
她将那纸条拿到屋中其他燃着的烛台之上,黑色的字迹逐渐在纸条上显现。
“已遣人前来相助。”
纸条左下的竹叶标记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刺着沉竹遮盖在上的手指。
她将那张纸条攥入手中,害怕却又期待着变局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