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待了七日,云涵将萤流旋托人带回暄山,虽然知道早已没了意义,可他却执拗将东西留在暄山。
前脚踏进天河,身后便涌出几道残影欲要将赶回的云涵拉入深渊。
“陵光!小心!”戚殷旻人未到便听那声划破长空的声音。
南明戟亮身绕过后侧只插|入身后成型者的肩骨,血扑一声喷洒,结界松动,众数邪灵雀跃着。
戚殷旻斩断身旁的利爪,石耀冀手臂被爪牙抓出了几条血红长痕,他们纷纷靠近站于逆光下的人。
白俊溪先行问他:“陵光,你去何处了?”
“处理南方的祸事。”云涵盯望着整个天河血气翻滚,结界躁动,他知道撑不了多久邪灵就会破封印而出。
白俊溪草草瞥了眼云涵身后,见无人又问:“罗睺呢?他去寻你,他人怎么没随你一同回来?”
说话间已经有无数爪牙挣脱束缚,亮着黑气直直朝着他们袭来,石耀冀急道:“别说这么多!这些全是受邪气影响,导致天河内邪灵尽数法力大涨。”
天河躁动比以往更甚,没谁注意到尹暃陆的失踪,也没谁再去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暂时稳固封印后九霄大殿上群神聚于一堂,天帝稳坐高位,他瞧着云涵许久,大殿上窃窃私语的神官不在少数。
“诛神阵一事需提前。”戚殷旻先行道:“还请天帝派我前去鬼界取九黎石星。”
此话一出,又有不少神官面面相觑,话到嘴边不上不下,人群中有神官道:“陵光神君素来与鬼界相交甚好,何不派遣陵光神君前去鬼界取九黎石星?”
又有神官补充道:“兴许木擎还会看在陵光神君高抬贵手没毁去炼狱一事不过多纠缠,若是四像神君前去,怕是一时半会取不来九黎石星,白白耽搁这些时日。”
戚殷旻欲要开口,云涵朝她摇了摇头,他道:“既得此信任,还请天帝将此事交于陵光。”
戚殷旻:“你……”
殿上这群神仙心中是如何想,他们大家心知肚明,归尤巳就这么静静站于旁,他眸光冷冷道:“我愿同陵光一同前往鬼界。”
众神睁大了眼,如今谁不是避之而不及,归尤巳偏要与云涵一道入这议论声中,戚殷旻拽紧了拳,她想站出,可去鬼界只需一位神君就够了,她去了也只会是平白浪费时间,倒不如好好布防天河的结界。
天帝想了想,最终应允下,殿上的神仙散去,临走时,归尤巳耳旁听有神官道:“这诛神阵一听就是神来诛神鬼来诛鬼,天帝如今这般信任陵光,若是诛神阵成后,他将其阵对准神州,那且不是无一神能躲避此阵的威力?”
“陵光神君真是叫我等越发看不懂,好些日子前天帝曾派他去往鬼界毁炼狱,他竟去鬼界待了一月之久,炼狱完好无损,所以这一月也不知他与鬼王在商议什么。”
“想知道陵光与鬼王商议了什么,你们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归尤巳冷不丁的声音从后冒出,让人听了直冒冷汗。
归尤巳自归尤桐走后,他回天庭整个人闭关星路三日,又在出关后阴戾躁郁,谁都是敬而远之,不敢上前自讨苦吃。
他说的话让在讨论这事的神官老脸涨红,他们各个互看一眼,心想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便都靠边一会儿就溜的没影。
从九霄大殿出来的三位神君与归尤巳聊了旁的事,白俊溪叹气道:“陵光此次怕是一时半会都得在风口上。”
戚殷旻道:“此次去往鬼界,那些神官既怕陵光会在诛神阵上做手脚,又怕他会弃神州不顾,这才极力想要他前去鬼界取九黎石星,若是届时诛神阵出了问题,陵光就彻底说不清楚,所有的事都会怪罪在他身上。”
石耀冀提及这事未在殿上发作,此刻也有郁结之火:“这群神仙就是如此,忌惮比他们厉害的,又怕人家不够厉害护不了这人间,解决不了这问题。”
归尤巳手中的星盘轨越发亮呈,他没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听着。
白俊溪注意到归尤巳的存在,他往后瞧了眼,空无一人,道:“陵光被天帝留下商量诛神阵一事,我们就不便在此等候,天河裂近在眉睫,稳固封印最为重要。”
归尤巳识趣为他们让出一条路,天河裂极其不稳,虽目前封印压着底下邪灵,可谁也不能保证此封印能维持多长时间,说不准是明日,也说不准是后日。
种种事迹全然在昭告神州,天河内的封印不再长久,受先前东海邪气影响,他们已经压制不住邪灵,若是诛神阵再拖些日子,天河内邪灵会破封印而出。
走了几步的石耀冀想了会儿又折回来面对归尤巳,诚心道:“你姐姐的事也别太伤心了,生死自有定数。”
云涵没有将尹暃陆盗窃萤流旋的事抖出,他们都不知情。
归尤巳冷声道:“执明神君多心了。”
石耀冀叹气摇着头离开。
*
殿上的岑洛思虑许久,他问:“可会后悔那日去鬼界心慈手软?”
云涵摇头:“不悔。”
岑洛也知晓他的固执:“你若是那日听命毁了炼狱就不会有今日这事,天庭神仙不再信任你,他们认为你心性受染,弃了神州投奔了鬼界。”
云涵道:“就算没有鬼界炼狱一事,不信的人始终不信,我又何必去在乎他们是如何看待一位来自水镜的神?”
岑洛道:“执迷不悟。”
云涵回道:“陵光向来不属于神州,亦不属于鬼界,更不会存在弃神州投奔鬼界一事的说法,凭心做事,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岑洛脸上很是疲惫,他说:“重华星君因东海邪气殒命,凭你的本事该是能想到绝非是偶然,若当初你将炼狱毁了,就不会有谁将重心放在岑宵身上。”
云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他承认此事与他脱不了关系,若是当初他没将修复幽灵草的重担交于岑宵,他也就不会被盯上,更不会在东海出事。
岑宵是岑洛的亲哥,此事就算白日的天帝如何强装镇定,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埋怨过他。
“我不希望岑宵的殒命换来一个问心无愧的潦草收场。”岑洛眉间有着愠怒,他一字一句问:“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毁了炼狱?”
云涵坚定回他:“不会。就算天帝给我十次机会,亦或者百次机会,我都不会。”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岑洛缓缓阖上眼,他挥了挥手,已经无力再与他劝说,“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云涵颔首退出大殿,在这不知明日如何的世间,他又哪知今后是否会因此次抉择后悔,他只知水镜与他而言不止是生育他的地,更是鬼界万千小鬼魂魄栖息之地。
神州没谁可怜这些群群鬼鬼,也自当不会有谁能庇护他们,他们只会成为拯救世间百姓的牺牲品。
所有一切都迫在眉睫,云涵出了大殿没看见归尤巳身影,他几次打听才知道他近些时日几乎都在星路上,他也就前去碰碰运气。
整个星河上死气沉沉,归尤巳布下最后一圈星辰,他这次要去鬼界只能提前回来布下后日要的星象,身后的脚步声令他微眯眸子。
“归尤巳。”云涵走完最后一节台阶站在他身侧,他将从人间带来的桂花酿递在他面前,又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归尤巳愣住,他恍然如梦般接过酒酿。
云涵说:“我们没有能预知过往的本事。”
明日会发生些什么尚且是未知,就像曾经的他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亲人别离之苦。
口上永远的不在意,归尤巳以为往后有的是时间,只要归尤桐死后可以成鬼他们就会有机会再见,不急于一时,可现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归尤巳“嗯”了声,他掀开酒瓶盖喝了一大口,猛烈的灌入使辛辣席卷咽喉,自他飞升后因身体原因很少会饮酒,今日的不习惯令他咳嗽加重,咳的眼眶打转着泪。
云涵拍着他的后背,趁着空隙注入法力进他的身体替他调息着。
归尤巳止住咳才发觉方才喝的有些急,竟然一口就将桂花酿喝了大半,难怪会咳的厉害。
“少喝些,待会还有要事。”云涵说着就要从他手里拿过酒酿,归尤巳却将手举在一旁令云涵碰不到,他嗓音无比嘶哑:“你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云涵垂下手不再去碰被他当做宝贝护着的酒瓶子,他回想过往的眼前人,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有好多记忆都想不起来。”归尤巳回望着他,就像是多年前一些褪色的记忆又被重新染上了色,归尤巳说:“我姐以前老是将桂花酿和茶水放在一处,好几次你都喝错了,酒品还不好,明明就喝了一口,就醉的满大街撒泼。”
云涵:“……”
归尤巳将桂花酿最后一口喝完,举起空瓶的手一松,整个瓶子掉落在万丈深渊的星台下摔的粉身碎骨。
乘风而起,星象一闪而过。
“走吧。”归尤巳不想再回忆往昔有多美好,过往不过是束缚住他往前走的决心,这二十几年的漫长岁月煎熬,他绝不允许在关键时刻付诸东流。
归尤巳转过身朝星台处的台阶走了两步,云涵却停在原地叫住他:“归尤巳,我近些时日总会想起我们未飞升时的模样。”
归尤巳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能问出“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