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张口说“对不起”“抱歉”,但话若出口,便坐实了她一直在欺骗村人。她说谎成性惯了,却不知为何害怕被眼前的老妪讨厌。
“阿女,没吓着吧?”老妪打扫干净地上的碎瓷片,摸进后院的小厨房,又端了碗水递给女子,水质比原先浑浊了不少。
似乎是注意到了女子的迟疑,老妪面色为难:“一把年纪了,提不动水井里的桶,用的是家里缸子的水,阿女莫要嫌弃……”
愁姬疯了一般朝那碗水打去,见此情形,不难猜到水里多半是下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
愁姬的手打过去,水碗却纹丝不动,她气得咬牙切齿,又去推搡那老妪,手从老妪胸口穿过。女子喝下那碗水,才喝了两口,昏昏晕死过去。
琉璃花饰碎在地上。
【嚯,原来是这样。】
言柳恍然大悟,愁姬不是个没心眼的滥好人,以前余笙能那么快得知异状,是由于琉璃花饰被另一个主人刻意摔碎。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老妪伏在晕倒在地的女子身侧,喃喃了许久,方才起身,跪着挪到泥巴捏成的八喜神像前,用力地磕了几个头。
“贡品准备好了,八喜大人,一定要保佑我儿顺利……”
“延续香火啊。”
愁姬赤目瞪着跪在软垫上乞神的老妪——黑色的触手从泥塑神像后缓缓蠕动而出,扼紧了老妪的脖子。老妪惊恐地看着神像,被八喜神身后面目可憎的触手吓得直抖。
“不是很喜欢这个么?”愁姬看对方匍匐颤抖的模样,娇笑道:“真是叶公好龙。”
化境和愁姬的异常力量产生共鸣,沈念绮等人亦被纳入场景之中,未等她拦住愁姬,对方手起神像落,老妪未曾闷哼一声,直直歪到在一旁。
愁姬想抱起晕死过去的自己走出门外,可无论尝试了多少次,都被无形力量挡了回来。燕支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绕进里院转了圈,回来站到沈念绮身后:“我看过了,这里没有其他人。”
【我们暂且避避,等会儿该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了。】
言柳盘算了下时间,提醒道。
另一边,妇人一路左顾右盼,做贼似的绕了远路,来到书生家门口。
“你个混嘴子乱说话的东西!”戴头巾的农妇怒气冲冲地踹开书生家门,抓起篮子里的菜往伏案写作的书生头上丢去,囔囔道:“还不快点起来干活!”
书生慢条斯理地拍干净身上的菜叶:“人迷晕了?”
“都准备好了,你赶紧放火去烧啊!”妇人急得跺脚,她和书生合伙去骗老妪,说是喂丑女人喝下符水,八喜神就会附身于她,从而和老妪儿子云雨一番,保佑她儿子诞下神子。
这种鬼扯的话也信。妇人冷哼一声,老妪怨她不能生养,成日里待她甚为冷淡刻薄,与人嚼她舌根。非但如此,还私下去让她儿子想办法下休书,为他物色新媳妇。
……若是真成了,她自小在这个村子长大,岂不是羞死!便求书生想了一出奸计,哄老妪去给丑女人下药,再趁机放一把大火烧干净了家里,自己便说是他们因一己私欲触怒了八喜神大人,受了天罚。
她也想过只是略施小惩,无奈书生非得要用火。
“蔓娘,你不愿烧干净过去,是还眷恋此处,不愿与我一同远走高飞?”
当时她听完此话,头昏脑热,竟然真答应了……也罢,泼出去的水,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妇人下定决心,心下焦急,又催了一遍书生。
“急什么,主要的人还没登场呢,”书生搁下笔墨,抖开刚写好的素笺,满意地欣赏完毕,又合上封好,递与妇人,“劳烦你帮我去竹林那走一趟。”
妇人接过信笺,犹疑片刻,点头去了,末了,转头娇嗔道:“你可许过我的,必须带我去县城过好日子!”
“是是。”
书生送妇人出了门,摸了摸衣兜里沉甸甸的火石,微风吹过,他束起的头发被吹乱,他却毫不在意,露出扭曲的微笑,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屋子。
火光漫天。
一家接着一家,“走水啦”“帮忙啊”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家的火刚扑灭,隔壁王家又燃了起来,兜兜转转忙了一圈,火势连绵不绝,又愈演愈烈之势。
书生灰头土脸地冲到人群前,哭喊着求人去帮自己灭火,书生家处地偏远,村人抬头望去,便看见那小山坡上黑烟冲天,几个有良心的见他哀嚎得十分凄惨,面露不忍。
“求求各位帮帮我吧,求求帮帮我吧,我的书……我的书呀……”书生扯着最身强力壮的汉子的腿,呜呜咽咽的哭着,那汉子长得壮,心又善,想到书生是被贬回村里的,一直守着那堆书卷为伴,汉子抬头看了周围,此地是村子中心,救火速度最快,眼下村人有条不紊地实施着救火行动,滔天火势在这里已经灭了大半。
“好,安书生,我去帮你救书。”汉子提着水桶,拍拍书生的肩,告诉旁边的邻里自己去去就来。
书生抹掉眼泪,一边嘶哑地喊着“大恩不言谢”,一边跟在汉子后头,向小山包处走去。
“妞儿,别看了,李大哥帮人去了,少了他,咱动作得更快点!”
被喊做妞儿的少女应了一声,忙不迭去加入提桶送水的大军。
她……刚才是不是看见,书生哥哥笑了一下?